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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肃:“……” 他想到乐无涯会抵赖、会转身离去,断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段实诚的发言。 满室呆愣之际,乐无涯嗤笑出声:“王大人,您想听的就是这些么?” “您若还想听,那我不妨再告诉您,人死后确然有灵,所以您别指望着人死债消,下面有三百矿工,在下面等着,准备拿锹再刨死你一回呢。” 听乐无涯如此说,张远业紧绷着的后背略略松弛下来。 吓死他了。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还以为是真的呢。 痛骂他一阵后,乐无涯不忘吩咐一旁听呆了的书吏:“如实记下来,他刚才说他认败。” 他转而看向逐渐面部表情失控的王肃,反问道:“王大人,受累再问一句,您这算是认罪的意思吧?” “乐逆!”王肃厉声喝道,“任你巧言令色,也掩不住你的祸心!你处心积虑扳倒我,不过是为了给你自己翻案!你休想!你大逆不道,不敬天子,私杀囚犯,注定要遗臭万年!” “我处心积虑地扳倒您?”乐无涯不急不躁,“您多虑了吧。您自己不蹦跶,谁能扳倒您?” 说罢,乐无涯不动如山地望着他:“我更好奇的是,您总是将我和乐无涯混为一谈,这是因为什么?” 不等王肃回话,乐无涯便优雅地点了点头:“懂了,你嫉妒我,也嫉妒乐无涯。” 王肃:“……?” 看他神色愈发难看,乐无涯莞尔道:“不好意思,伤到大人啦?那我再说一遍。” “你嫉妒我升官快,不比你个老贼,皓首穷经,钻营一世,如今到了黄土埋脖的年龄了,还是个二品官。而我与乐无涯的相似之处,都是得蒙皇恩,青云直上。您恨透了,才非要将我与他扯作一处……” 王肃面对着乐无涯——或者说是闻人约,视线一时模糊,竟分不清眼前之人,究竟是谁。 心中那不为人所知的沉渣上泛,露出了丑恶的真相。 他确实嫉妒。 简直快要嫉妒而死了。 见他被骂得恍惚了起来,乐无涯嘴角露出恶劣的微笑,轻描淡写地又添了一把柴: “对了,还记得当初我初入都察院时,王大人送我四个字,持身如玉,说此四字价值千金。” “如今看来,大人当真言行一致,只不过比‘持身如玉’多了一个字。” “您是持身如玉势,见缝就钻,看人就捅,唯爱下三路,专爱使阴招、下绊子,如今被人弃之不用,也是您的命了,您既然口口声声要认命,这样的命,您认不认?” 听审的安其乐没能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乐无涯看向那三人,发现他们动作格外统一,用左手捂住嘴,死命按揉嘴角。 王肃一生自诩清流文臣,何曾被这般骂过,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几乎是瘫软在了椅子上,颤声斥道:“粗俗!!粗俗至极!!” 乐无涯对他粲然一笑,旋即从容起身:“几位大人,走吧,让王肃大人缓缓,别真气死了。” 待一行人离去,一墙之隔的项铮摘下了斗篷帽子,倚在了铺着厚软熊皮的椅子上。 薛介适时上前,为他捶起了肩:“皇上,此地凄冷,怪瘆人的,不如起驾回宫吧?” 项铮沉吟良久,问道:“‘玛宁天母’是什么?” 薛介垂下眼睛:“老奴孤陋寡闻,实在不知这是哪一路神仙,听闻人大人的意思,像是虚言杜撰。” “是否杜撰,查过才知。” 项铮沉思良久,直到打了个冷战,周身泛起酸痛,才勉强回过神,裹紧了毯子,略显艰难地站起身来。 其实还有一句话,他没能问出口。 闻人约说王肃是“被人弃之不用的玉势”…… 那个人,不会是指的是自己吧? 项铮顿觉恶寒,从心到身都泛起冷来。 他为何这么说? 难道是外界已有如此谣传? 乐无涯到底是当代绝色之人,如此谣传,固然恶心,倒也不至于太过不堪入目。 若是有人传自己与王肃…… 项铮头皮发麻,实在不敢再想了。 而这圜狱,他也实在没有必要再来第二回 了。 …… 步出圜狱,乐无涯与其他三人辞别后,仰面迎上高天朗日,含笑舒出了一口气。 多谢王肃大人,用自己的颜面,以及皇上对他为数不多的情谊,又给他送来了一枚棋子。
第336章 百态(三) 回到宫中,项铮沐浴净手,却总觉得祛不除那股盘桓在圜狱深处的腐烂气息。 胸中一口郁气始终梗着,他实是无心政事,索性撂了奏折,转去后宫。 他先去见了胡妃,也即五皇子的生母,将项知允在外公务顺遂、一切安好的消息递给了她,又随口问了几句宫务,见她应对得当,礼数周全,恰如无数后宫女子一般无趣,便起身径直往青溪宫而去。 他浑然不知,他刚一走,胡妃便卸下了端庄架子,找了个贵妃榻,往上一倚,神态轻松地翻起五皇子自滇地寄来的信。 丫鬟阿芝轻声问:“娘娘,何不留一留皇上呢?” 胡妃眼也不抬,答道:“他不是为我来的,留他作甚?” 而她速速打发皇上走,还有一段不能为人道也的前情提要。 前段时日,皇上病倒,妃嫔们轮流侍疾,奚嫔本是一如既往地踊跃争宠,可从守仁殿回来后,她总是悻悻不乐,私下与胡妃说小话时,说皇上身上除了一贯的龙涎香,还有一股古怪阴沉、油腻发霉的气息。 怎么生了个病还把人生变味儿了呢? 听她描述了半晌,胡妃才发现,这妮子是在形容皇上身上有老人味。 她吓坏了,急忙劝阻奚瑛,不许她再讲下去,更不许与旁人多言,又详细地替他讲述了这气味的来源。 奚瑛听完了她的解释,哦了一声,豁达地表示:“人老了嘛,本来如此。” 胡妃更是吓得要死,反复告诫她,万万不许当着皇上的面提到“老”字。 自打皇上真的上了年纪,但凡他到自己这里来,她连醪糟、酥酪这种带“lao”字的食物都不敢往上端。 小心驶得万年船。 奚瑛不知轻重,嬉笑着去挽她的胳膊:“知道啦知道啦,姐姐你真唠叨,像我娘亲。” 胡妃行事稳重,又心思细腻,宫中女子都喜欢与她亲近。 她无奈地拍一拍奚瑛的手背:“你呀。” 说着说着,奚瑛却难得地忧郁起来:“我竟不知此事。……我离家时,家里的老人都已不在了,我娘身上从来是杜鹃花的味道,又暖和又香……不知道她现在身上有没有和皇上一样的味道了。” “……便是有,我也不嫌她。” 她把脸蛋埋在胡妃臂弯里。 胡妃怜惜她,缓缓拍打着她的后背,心中却想着,身上孳生败气,多因五脏衰腐。 皇上年纪到底大了。 不知小五有没有机会…… 她及时地止住了这虚无缥缈的念头,逼着自己转而去想更切实务的问题:“听说滇地日头毒,不知道这小子晒黑了多少?” …… 因此,胡妃怕与皇上相处久了,想起奚瑛的话,又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会一个不慎笑出声来。 皇上不喜欢自己这样貌似古板之人,却也不会喜欢真性情的人。 项铮自己不记得,胡妃却替他记得:曾经有个后宫女子,不知从哪里听说,皇上当年颇爱庄兰台的飞扬鲜妍、直言不讳,便刻意模仿她当年做派,想争取一两分垂青。 可皇上是最不喜欢为自己“争取”的人。 某一回,不知道那女孩子说了做了什么,项铮大怒,将她降位,拂袖而去。 从此,一朵花被弃置在深宫一角,悄无声息地褪尽了颜色。 直到宫人报来她染疾去世的消息,她一直都是安安静静的,再不敢多发出一丝声响来。 她们的命运,从来系于那人一念的好恶。 所以宁可求稳,不可求进。 …… 离开胡妃,项铮直奔了青溪宫。 庄兰台难得没有念经,也不再穿那些直筒子似的宽大道袍。 见他白日到来,庄兰台讶异之余,不忘吩咐宫女丹琼:“倒些茶来。” 大抵是过去十几年,在庄兰台这里除了冷板凳和大道理一无所得,连杯清茶都难得,项铮竟生出了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但受宠若惊归受宠若惊,这茶在入口之前,还是由他随身的小太监试了毒。 项铮饮了一口,笑道:“这倒是新鲜滋味,从前不曾尝过,是从哪里来的?” 庄兰台抿了一口:“不是贡茶御茶,皇上当然不曾喝过。这是六皇子从晋州道观里寻得的,说这茶树生在三清观后,日夜受香火温养熏陶,滋味与其他茶叶不同,别具一格。” 项知节每每外出办差,都会带些东西回来,茶叶、线香,皆是投她所好。 “小六有心了。”项铮道,“倒是你,待他总是严苛。” 庄兰台实话实说:“臣妾不喜欢孩子。” 尤其是项知节这种孩子。 看上去乖得很,说的那是人话? 每次带回来的,除了礼物,还要附赠一堆疯言疯语。 那人竟也忍得下他? 项铮不知庄兰台的心事,调笑道:“朕的孩子,你也不喜欢?” 庄兰台:“……” 十几年间,她枯对着青灯神像,不是没有寂寞的时候。 但现在,她无比庆幸自己这些年来关上门过日子,没有和这老东西虚与委蛇。 这句话给她带来的冲击过大,她险险没能演下去。 好在她终于维持住了淡漠的表情,抬起眼皮,撩了他一眼:“不喜欢。皇上请快点抱回去吧。” 项铮偏就吃她这套撒娇:“孩子大了,想抱回去可不易,你就生受着吧。” 庄兰台低头喝了口茶,调整表情,顺便静静心,免得自己把茶碗扣他脑袋上。 项铮合上茶盖,语气一转:“你到底是信奉这些的。” “那朕便考你一考。你可知道玛宁天母是哪一路神明么?” 庄兰台蹙起眉,瞧他一眼。 哦,合着戏肉在这儿呢。 她点点头:“略有耳闻。只是臣妾笃信道教……” 她挑起眉毛:“您拿一个异族的神明来考校臣妾做什么?” 项铮不动声色:“贵妃博学,竟连异族神明都知晓吗?” 庄兰台顿了顿:“臣妾当年心中惶惶,只好寄情神佛。既是如此,总要选一个可堪托付的。” “不知贵妃是从哪一本书上读来的?” 庄兰台坦然道:“十几年前的旧事,怎么还记得住?许是一些后宫宫人的口口相传吧。” 项铮:“是哪个族的,总能记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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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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