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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那个孩子,上半身埋在树冠里,垂下的脚上穿着的鞋,显然是自家夫人的针脚。 她就喜欢在孩子的鞋帮上绣点花、鸟、鱼。 他困惑地看向日头,心算了一下。 这个时辰,乐无涯怎么都该在学堂里。 乐无涯一无所知,叫道:“小凤凰!再踮点儿脚!” 裴鸣岐满头大汗:“你行不行啊!” “你行不行啊!”乐无涯回敬,“只差一点了!加把劲儿!” 裴鸣岐双手撑住树干,艰难地挪了一下位置。 这一挪不要紧,他瞧见了树下正若有所思地仰头看着他们的乐千嶂。 他倒抽一口凉气,轻声叫:“乌……有缺,有缺。” 乐无涯也察觉到不对了。 小凤凰平时一口一个乌鸦,但一旦碰到正事,就要变称呼了。 乐无涯僵在原地,但因为埋身在树中,有树冠遮蔽,视线不佳,他看不到是谁来了。 他闭上眼睛,听到了马轻轻打响鼻的声音,就在他的右侧下方。 ……不会这么巧吧? 乐无涯深吸一口气:拼了! 他佯作不知,道:“算了,我跳一下。要是能抓住上头的枝子,就能摘下来了。” 裴鸣岐心里正一阵阵打鼓,听见他居然要冒险跳着去摘,顿时急了:“小乌鸦,不成!上面的枝子——” 话音未落,乐无涯就是轻捷的一个纵跳。 上头的枝子细,禁不起一个人的重量,他心知肚明的。 果然,他用来抓手借力的树枝只支撑了他一瞬,便咔嚓一声断裂了开来。 乐无涯眼疾手快,一把抢下了自己的目标,并瞄准方向,向右下方直摔了下去。 好在,他赌对了。 他没落在地上,而是落入了一个强健又温暖的怀抱里。 乐无涯睁开眼睛,又被阳光刺激得一眯。 他听到了一个无奈的沉稳男音:“……胡闹。” 乐无涯笑逐颜开,双手捧起刚刚摘到的、树梢顶上最大最艳的柿子,大声道:“爹亲,给你摘的!就等你回来!” 乐千嶂的副将把惴惴不安的裴鸣岐领下树来,送回家去。 乐千嶂本人则把找死的小崽子拎回了府,有心狠狠罚他一顿。 乐珩和乐珏今日请了假,专等着爹回家。 眼见三弟脚不沾地地被拎进家门,乐珏有点傻眼,看向了身旁的大哥。 乐珩极沉得住气,迎上前去,一板一眼地问安:“父亲,一路辛苦。” 乐千嶂随手把乐无涯递到了乐珩手上:“放祠堂里去,跪到我从宫里回来。” 乐珩很是痛快,把乐无涯交接了过来:“是。” 乐无涯特别老实,一脸孺慕地望着自家爹爹。 乐千嶂却不怎么看他,大步流星地向后院去,打算先简单清理一下满身的征尘,再进宫拜见新君。 乐珩和乐珏一人一边,架着乐无涯往祠堂去。 乐珏小声地:“你做什么啦?” 乐无涯:“摘柿子给爹爹。” 乐珩严肃反问:“逃课了?” 乐无涯一撇嘴:“师傅说,不背完书谁也甭想走。” 乐珏:“那是背会了?” “没啊。”乐无涯理直气壮,“我晚上背嘛。一会儿的功夫而已,哪有爹爹的柿子重要。” 乐珏:“……大哥,孩子废了,祠堂就别去了,直接扔井里头吧。” 乐珩:“嗯。” 乐无涯虚张声势地:“唉唉唉,救命啊!” 忽然间,一个女声传入打闹的三兄弟耳中:“怀瑾、握瑜,阿狸。” 被叫到小名的两个哥哥齐齐转身,带着乐无涯一齐行礼:“母亲。” 乐无涯叫得最甜:“娘亲!” 他弯着一双笑眼,带着一身顽劣又调皮的小少爷气。 从她身后,传来乐千嶂洗漱的声音。 叶氏夫人叶听南移动脚步,走到乐无涯面前,声音清冷婉转:“惹你爹爹生气了?” 乐无涯低下头,在她面前自然柔软乖巧起来:“是。” “你如此顽皮。”一指轻轻戳在了他的额心,“平时在我面前倒会装乖使巧,偏在这时候惹你爹爹生气,一顿家法你是吃定了。” 内里洗脸的水流声停了下来,似是有人在偷听他们的对话。 乐珏最是实诚,轻松的表情一扫而空:“……啊?家法?不至于吧?” “纵是他不罚,我是他嫡母,也是要罚的,不然孩子长歪了,我又如何对得起邬妹妹?” 乐无涯垂下头来,双手压在了膝盖上。 叶听南口中的“邬妹妹”,是他素未谋面的、真正的母亲。 乐珏脸色一变,小声道:“娘!”怎么平白叫阿狸想起这伤心事来! 乐珩不作声,只将手覆盖在乐无涯的手背上。 叶氏走得更近了些,问:“我说得可有错?” 乐无涯:“娘亲说得对。是阿狸让两位娘亲失望了。” 叶氏侧身向后一望,从窄袖中飞快摸出一对薄软的护膝,蹲下身来,塞给了乐无涯。 乐无涯也接得飞快。 娘儿俩视线一交,各自心领神会地一眨眼。 乐珏:“……”啊? 在乐珏愣神时,乐珩已经快速上手,帮乐无涯把护膝穿戴好。 “……罢了。” 乐千嶂已换下了身上的行军甲,挑开帘子,用软布擦着手,问:“知道错在哪里了吗?” 乐无涯:“知道。不学圣贤、不敬师傅,只顾着家中小事,玩物丧志,实在是没有出息,大错特错。” 做完一篇深刻检讨后,他昂起脸来,一脸纯净道:“可是阿狸想让爹爹高兴……” 乐千嶂:“……” 他看向天边夕阳,强行绷住脸。 乐珩适时开口:“父亲,阿狸书背得还是可以的。” 他冷着一张美人面,看向乐无涯:“阿狸,《孟子》,‘咸丘蒙’,背。” 有了大哥起头,乐无涯张口就来:“咸丘蒙问曰:‘语云:盛德之士,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 他规规矩矩地跪在地上,洋洋洒洒地背下了一大篇书。 乐千嶂这下是无论如何也绷不住了。 他只能勉强道:“这是今日的课业么?” 乐无涯老实作答:“不是。” 乐千嶂:“仍去祠堂里跪着,把今日的书背熟了再起身。” 乐无涯欢喜起来:“谢谢爹爹!” 背书是最不要紧的,再加上有娘给的护膝垫着,他断是吃不了什么苦头的。 告别爹娘,乐珩、乐珏又带着他往祠堂去了。 乐珏仍然没能想通:“娘怎么一会儿严,一会儿宽的?” 乐珩不多话。 “娘向着我呗。”乐无涯开口解释,得意地摇头晃脑,“那话是说给爹听的,叫爹看在邬阿娘的面上饶了我呢。” 乐珏无语,看向乐珩:“还是扔井里吧。” 乐珩言简意赅:“走。” 乐无涯攥紧他俩的胳膊:“不成,我怎么也要拉两个垫背的。” 乐珏:“水猴子投胎啊你!” 乐珩严肃提醒二弟:“水猴子以讹传讹,断不可信。” 乐珏翻了个白眼。 说话间,三人已路过了花园的井。 乐无涯扭头:“诶,大哥,二哥,那井过去了。” 乐珏:“嘿,你还盼着被扔进去还是怎么着。” 乐无涯:“我是水猴子嘛,回去就跟回家一样。” 乐珩不想让乐珏教坏弟弟,耐心地强调道:“世上没有水猴子。” 乐珏:“怎么没有,我听于副将说,他在南亭县的河里游泳时见过,老大一只了。” 乐珩:“眼见为实,捉来我看。” 乐珏把乐无涯举起来:“这个不就是吗?阿狸,给大哥叫一个。” 乐无涯极配合地:“哇呜!!” 乐珩:“……就算是猴子,也不是这么叫的。” 乐珏嫌弃道:“大哥,你事儿真多。” 乐无涯记性从来很好。 他记得他们路上聊的每一句闲话。 他进了祠堂,从头到尾将那篇师傅交代要背的、佶屈聱牙的词赋看了一遍,就流畅地背了下来,内容至今都不曾忘。 包括两天后,乐珩真的从同窗家里借来了一只猴子,用一条五彩绳牵着,认真同乐无涯讲解的有关猴子的种种知识,他都记得。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日乐千嶂从宫里回来后,吩咐人把乐无涯摘下的大柿子切开来。一家人在小花园和乐融融地围坐,分吃掉了那颗柿子。 柿子清甜如蜜的滋味,即使在乐无涯醒来后,也从遥远的过去传递而来,浸润了他的舌尖。 在大亮的天光中,乐无涯翻身而起,出神良久后,才起身洗漱,准备给两个学生回信。 他下笔如神,迅速写了一封言辞工整的致谢信,寄向了七皇子项知是在上京的府邸,谢他的柿饼。 可在要给六皇子写回信的时候,他提笔良久,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说“多谢”、“知道了”,等同于不打自招。 故作疑态地询问他为何要将这些乐家人的事儿说与自己听,又未免太过惺惺作态。 左想也不是,右想也不是,乐无涯一个赌气,把笔撂了。 这小六太会难为人了。 不写了!
第28章 治世(一) 不过,乐无涯并没苦恼很久。 衙内一堆事务等着他处理呢。 在小六和小七的第二封信前后脚寄来的时候,陈家牵涉的一系列窝案,终于有了结果。 不问俗事、文体兼修的陈元维,事涉污人谋反,相卖人口为奴,致二十五人因意外、劳累、疾病等各种原因短折于小福煤矿中,罪大已极,夺去举人功名,抄没全部家产,判斩监候,秋后问斩。 小福煤矿更名为南亭煤矿,改弦易辙,由官府运营。 原小福煤矿诸人,核心骨干如陈福儿、卢大柜,判绞刑,同待秋决;大小把头等为虎作伥者,更为奴籍,没入南亭煤矿,充作矿工。 泼皮葛二子,发卖人口致人死亡,谋夺寡嫂家产,杖一百,发配极边充军,永不返回。所有家资、房产折抵作银,赔偿给常小虎之母苏氏。 泼皮刘得本,诬陷明相照谋反之罪,幸而明相照及其母性命得保,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劳役五年。 仵作尚俊才,收受贿赂,检查尸伤不以实,且过往案卷中有12件语焉不详,显是未能用心检验,杖五十,笞二十,流放黔州。 陈员外全家获罪,十四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流放儋州,年幼、年老者及女眷,可自请没入奴籍,入南亭煤矿煮饭做菜、洒扫劳作。 开衙定罪那日,几乎到了万人空巷的地步。 全城的人都挤在了衙前,只等着看这位陈大善人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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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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