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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想了又想,比了个“三”的手势。 项知节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这与赌命何异? 一想到老师揣着这两封信来见他,就是早做好了这番打算,他的心口就抽搐着发酸发涩。 饶是如此,他还是坚持着掰开乐无涯的手指,将“三”扭成了一个“九”。 他努力地对乐无涯笑:“老师,怎么也要讨个彩头啊。” 乐无涯看了一眼弯曲的右手食指,眉眼也一道弯了起来,伸出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其实我也是没底的。来找你,是想吃颗定心丸。” 他碰碰他的嘴唇:“来,喂我一颗。” 项知节温柔地俯下身来,用唇齿封住了他的。 得偿所愿后,乐无涯跳起身来,意气风发地束好松垮的腰带:“走啦!” 屋外的如风端着洗脸水,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入。 他本意是先把热水凉一会儿,待项知节醒后再洗漱,一推门竟见个大活人站在六皇子床前,吓了一大跳。 待辨明来人是谁,他快速向身后张望了一眼,用脚带上了门。 见他东张西望,乐无涯埋头系腰带:“别看了。没走门,我翻窗户进来的。” 如风努力挤出笑脸:“闻人大人,您来得真早啊……” 鸡都还没叫呢! 乐无涯瞥他一眼:“白天还有正事要忙,可不得挤出时辰好好陪陪你家殿下么。” 如风:“……” 工作如此勤勉,闻人大人不升官谁升官。 乐无涯见他捧了水来,试了试水温,便就着他的手洗了一通,旋即回到床边,打招呼道:“大棋子赌运气去啦。小棋子在这儿好好养伤,知道么?” 项知节抿着嘴微微笑:“祝您好运。” 见乐无涯大踏步离去,项知节招手唤来如风,就着乐无涯洗剩下的水揉搓擦拭了一通。 如风摆弄着他的头发直发愁:“大人怎么把您的头发绑成这样了?这也不好拆啊。” “别拆。”项知节用毛巾擦脸,“这样绑一天,就能和他一样,头发卷卷的了。” 如风:“……”好,算我多嘴。 在如风面前,项知节妥善地藏好了自己的担心,不露半分声色。 不是因为不信任如风,而是因为他已经在乐无涯面前清楚地表达了自己的担心和期盼。 接下来他该做的事情,就是保持平静,帮他稳住信心。 而跨出门的乐无涯,面对泛着鱼肚白的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他才不赌运气。 他能活到现在,固然有运气的成分,但单单依靠运气,绝不是他的作风。 他低下眉眼,在右手食指上落了一吻。 项知节要他九成可能,那他拼尽全力,也要求个九成。 …… 县衙如今被乐无涯封锁得铁桶一般,他能自由穿行其间。 周文昌与周文焕并无私宅,皆居于县衙之内。乐无涯分别在他们的书房中,找到了所述的四瓣桃花印。 但他对印章本身兴趣寥寥。 乐无涯的目光落在了印泥上。 他挑出一些,拿水化开,细细端详,又取来衙中惯用的几色印泥,逐一对比。 果然,这印泥不同寻常。 不光是色作艳红,比一般的印泥颜色鲜亮得多,其中还搀杂着细微的云母颗粒,隐泛珠光,需得对着光源才依稀可辨。 至此,“给王肃的信必须加盖印章防伪”的证词,已有七分可信。 这特制的印泥靡费不菲,且不是全新的,有较为明显的使用痕迹,印泥半干不干,显然是在近期也曾启用过。 乐无涯翻出周文昌近期审批过的公文,相较之下,发现所使用的均不是这种印泥。 排除了“无需盖章防伪”的可能,那么问题就只剩下了:他们说的是真话吗? 无非是如下这几种可能: 周文昌所述为真,周文焕为假。 周文昌为假,周文焕为真。 二人所述皆为假,矢志一同地想要坑死乐无涯。 二人所述皆为真,兄弟齐心,想要让王肃也不得好死。 …… 三日后。 王肃正一如往常地在廊下逗着一只新换上来的红胸鹦鹉,便听近侍卜欣前来禀告:“大人,有信鸽来了。” 王肃一抬眼皮,负着手快步向外走去。 算一算时日,也该有消息了。 他向后院的一方小小鸽舍走去。 …… 三日前。 乐无涯端坐在周文昌的书房桌案前,凝神思索。 首先,他能断定,周文昌极精明,周文焕极重情。 前者貌似窝囊,实则冷漠无心,所思所行皆从自身利害出发,绝无半分真情。 后者虽莽撞狠戾,但是一心向着兄长,舍了自己脑袋上的三斤半,也要替兄长把这罪顶了。 这样的两个人,谁会撒谎? …… 鸽子正贪婪地叨着玉米粒。 王肃家素来节省,鸽粮用的也是陈年旧粮。 但鸽子一路飞行,实在是饿急眼了,吃得头也不抬。 王肃摘下了鸽脚上的细小竹筒,打开一看,里面藏着一卷薄薄的草纸。 他将竹筒取下,径直回了自己的屋里。 …… 乐无涯面前摆着两枚四瓣桃花印,以及两封书信。 这其中的“真”与“假”,实难定论。 他们还有可能在盖章位置上撒了谎。 乐无涯不知道,但王肃知道。 万一周文昌的桃花印该盖在左上角,周文焕的该盖在右下角呢? 万一左上角、右下角的都是烟幕弹,其实应该统一盖在正中央呢? 这样的可能无穷无尽。 所以,乐无涯只能从动机上来推断。 说到底,所谓真与假的分别,全都是从人心和利益中孳生的。 …… 王肃回到了书房,拆开了书信。 其上是周文昌的字迹。 内容是:“闻人已至,染疫病重,暂未察知真相。六皇子同样已至。是否救治,请速示下。” 王肃将目光移向了草纸的右下角。 那里赫然印着一枚桃花印。 王肃微微挑起了眉。 继而,他挪开了视线。 因为那里本来就该有这么一枚印章。 …… 在乐无涯看来,周文昌比周文焕其实要更好判断。 他一切行为的出发点,都是为着自己。 那么,为着自己,出卖王肃,是理所应当的。 因为他全身而退,变为白丁后,王肃难免不会杀他灭口。 为着将来数十年的安稳日子,唯有王肃死了,于他的利益才最是相合。 于是,乐无涯在一番深思熟虑后,在周文昌那封信的右下角盖上了桃花印。 …… 王肃按照自己既往的习惯,移开灯罩,将信纸一角凑近火苗,看着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问题在于,他应该回复吗? 乐无涯如若真的染病了,那还真是一件大事。 丹绥一事,那三百个矿工的性命和周家兄弟一样,都是王肃的筹码。 此局真正的核心,是要验证,闻人约到底是不是乐无涯。 如果他真的病了,那么该救,还是该灭口,的确值得细细思量。 按王肃的私心,闻人约最好就这么殒命丹绥。 但按皇上的意思,只是想验证此人是否为乐无涯,可没说要不要他的性命。 皇上的心思不难揣测。 若闻人约当真是乐无涯托生的,纵是怪力乱神,却也证明了转世轮回的可能。 皇上纵是被人日日山呼万岁,可身体的衰弱是骗不了人的。 带着全副记忆,托生在一具正当盛年的新鲜肉体上,此等诱惑,常人尚且难拒,何况九五之尊? 谁不盼着福祚延年,向天借寿? 便是他王肃,或许也能沾些余泽呢。 王肃摸了摸自己日渐稀疏的头顶,露出了一丝苦笑。 若是闻人约就这么死了,一切秘密湮灭殆尽,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可倘若……他没病呢? 万一闻人约已窥破此案玄机,此信正是他所设之局,只为诱他回信,又当如何? 当这个念头浮现在王肃脑海中时,他先是微笑着摇了摇头。 在王肃看来,周家兄弟的确不同于一般的酒囊饭袋。 总不至于闻人约一到丹绥,三四天间,就能摧枯拉朽,把发生在丹绥的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吧? 少说也得半个月以上才…… 思及此,王肃渐渐收敛了唇边笑意,眉心紧蹙。 ……这却难说。 闻人约此人与乐无涯最像的,便是那份堪称妖异的机灵劲儿,实在难以通过常理揣度。 眼下,并没有周文焕的来信,与周文昌相互呼应。 王肃无法判定此信真伪,便默默决定: 暂不回复,静观待变。 不料,王肃刚将空竹筒丢入屉子,书房的门便被人从外叩响。 卜欣的声音再度传来:“大人,又有鸽子到了。” …… 乐无涯手里握着周文焕的那封信,迟迟没有落印。 性情中人的心思,反倒比纯粹的利己者更难捉摸。 他的爱恨皆是如同烈火,鲜明不已。 作为一个痴爱兄长的人,他到底是更恨把他们当做棋子、用完即弃的王肃,还是更恨自己这个揭穿了他们的计划,破坏了他们安稳生活的外来人呢? 这还挺值得推敲商榷的。 毕竟探监时,,他只对周文焕说起,王肃断送了他兄长的青云之路,多的也没提什么。 谁知道这位意气用事的弟弟,有没有想得那么深远呢? 思及此,乐无涯放弃了在那封周文焕的手书上盖印,站起身来,扬声道:“秦星钺!” 不多时,秦星钺推开窗,探了个脑袋进来:“大人?” “备马。”乐无涯道,“我再去县牢一趟,再和周幕宾谈谈心。” 道理既没讲透,他便再去讲一讲。 周文焕说不定还奢望着,等他顶下所有罪责、慷慨赴死后,他兄长还能受王肃照拂一二呢。 作为对王肃的操行深有了解的人,乐无涯打算去戳一戳他幻想的泡沫。 ……只要他不怕王肃将他兄长照拂进棺材里去的话,他大可以赌一赌王肃的良心。 …… 王肃拆开了第二封来信。 想人人到。 这封信,正是周文焕的亲笔。 他并不急着去看信的内容,先去确认印章的位置。 一枚泛着云母珠光的桃花印,明晃晃地盖在信末最后一个字上,将那字遮去了一半。 王肃心中一块石头落地,略舒了口气。 信中所述内容,与周文昌那封如出一辙,都是乐无涯染病,盼他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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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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