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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承胸中狂跳不止:“兄台,多谢——” 裘斯年无法回应。 两个人的重量实在是不小,脚下的泥土眼看要垮塌,他猛地纵身一跃,单手铁钩似的攀住了一棵轰轰歪斜的粗壮老树,借力一荡,双脚落到了相对坚实的坡地,他毫不犹豫,继续向前奔逃。 “敢问兄台高姓大名?”风声呼啸中,汪承再问。 裘斯年腾不出手来给他写字,只好不答。 汪承的观察力极度敏锐,早留心到小纪在看到裘斯年现身时,面上那丝自然而然流露出的信任和依赖:“兄台和小纪相识吗?” 裘斯年:问问问,烦死了,显你有嘴。 他默不吭声地扛着汪承,三蹦两跳,竟来到了一处空旷的岩石上。 底下正是守矿官兵的集聚处,他们纷纷抬头望山,显然是听到了山上的异动和呼喝。 脚下细碎的石子弹动不止。 裘斯年抬手,一拍汪承的腰。 你不是爱说话吗! 快喊! 汪承不知他在内心对自己的评语,却迅速领会了他的意图,清一清喉咙,拼尽全身气力,吼道:“周文昌炸山了!他要杀你们所有人陪葬!快跑!!!” 大人派他来挑事,他不负使命,必得完成! 裘斯年的眼神随意往下一撩。 他是无所谓底下这些人命的。 自打他发现那些碎尸,又偷听到这些矿兵的对话后,他就确信,这里没有一个无辜之人,一个比一个该死。 狗咬狗被咬死,属于是死得其所。 然而,当视线掠过一处草棚时,他脸色大变,瞳孔骤缩。 大人? 大人怎的在下面?! …… 与此同时,山下官兵们也感受到了大地的莫名震颤。 这颤动,既熟悉,又恐怖。 当初,是他们袖手站在干岸上看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三个村落被翻滚的泥龙掩埋吞噬,仅有的哀嚎和悲声,也被滔天浊浪掩埋殆尽。 如今,轮到他们了。 岩腹低吼,石走雷奔。 在山神的怒吼声中,最先有了动作的,是周文昌。 他一马当先,率先甩脱所有人,向山脊高地直奔而去! 隐隐听到呼叫声的官兵们,此刻才如梦方醒。 他们又被周文昌骗了! 狗养的周文昌! 他竟是要他们所有人的命! 有些人血灌瞳仁,拔刀亮棒,想要追上去把周文昌碎尸万段,但见他直奔小连子山而去,似有取死之意,官兵们心中生畏,两股战战,不敢靠近。 很快,一个人丢下手中兵刃,尖叫着跑了:“山洪来了!跑啊!” 一人逃跑,就能带崩一群。 在巨大的恐慌下,官兵们成了溃兵,狂呼滥叫、哭爹喊娘,彼此推搡、践踏,如决堤的污流般疯狂溃退而去! 奔逃的周文昌强行压制住心中的恐慌。 他来不及去想山上怎么会有人,怎么会突然叫喊起来,他只是心无旁骛地顶着扑面而来的腥风,向上攀登。 过往种种,一幕幕掠过身边,他看也不看。 他只顾着看这条早为自己勘定了的生路。 古训有言,遇山洪吐石,疾走山脊,莫顾财物! 文焕还是太年轻,总想着在丹绥县城里把闻人约弄死。 闻人约只有死在这里,死在二次爆发的泥石流中,才是真正死得其所,死得其时。 即便底下的丘八不听话,起了反意,可只要把闻人约弄死,他有的是时间和手段,慢慢炮制他们,收拾残局。 周文昌一路不敢停歇,终于扑上了一块稳固的高地! 他依着一株粗壮的大树,软倒在地,双腿酥软难当,口中又腥又甜。 正当他一边竭力倒气,一边对着瓢泼的大雨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时,一个漂亮脑袋笑眯眯、慢悠悠地从他眼前的小矮坡边缘探了出来。 “啧。” 一声轻巧的、散漫的弹舌音,几乎将他的三魂六魄都吓跑了。 “周县令,挺能跑啊。”乐无涯微微歪头,欣赏着他满眼的恐惧,“多谢您带路哦。” …… 项知节一行人抵近小连子山时,已是天色如墨,雨如瀑下。 如风顶风冒雨,眯着眼睛往前看去,像是看到了什么,往前虚虚一指:“爷,您看,那里是不是个人?” 路边确实站着个人,还是个细瘦佝偻的老婆婆。 她打着把硕大无朋的纸伞,伞把足有她的手骨粗细。 她立在路边,似乎在等什么人。 孙阿婆的确在等乐无涯。 她年纪大了,觉浅,被这泼天的雨声吵得心烦意乱,实在睡不着,索性起了身。 孙阿婆心里总记挂着这头小崽,怕他又被什么人撵得像条丧家野狗似的,无处容身。 她想着,若他来了,好歹能引他回家避避这见鬼的大雨。 对于这帮不速之客,孙阿婆懒得搭理,索性装老眼昏花,瞧不见。 披着蓑衣的项知节下马走到她身边:“阿婆,您住在这附近吗?有地方避雨吗?” 孙阿婆拿出了一开始对付乐无涯的招数,装聋:“……啊?说啥?” 项知节将声音略略拔高:“夜深雨寒,莫要受了风寒,快些回家吧。” “睡不着。”孙阿婆感受到了项知节的好意,终于生硬地回了一句,“人老了,没觉。” 项知节从腰间解下了一个香囊,温和道:“阿婆,我也有这个症候,这里面装了些助眠安神的药草,我闻着还算管用,您收着。” 孙阿婆见那香囊针脚细密,料子也金贵,立即推脱:“……不要,不要!你给我作甚?” “您且拿着吧。”项知节柔和道,“我马上要见到想见的人,已经用不到它了。” 如风:“……” 他替项知节撑着伞,默默将脸扭向一边,狠狠翻了个白眼。 爷这相思病已是病入膏肓了,一想到要见那位,浪得连路边的老婆婆都不放过。 不知道是不是白眼翻得太狠,他甚至感觉有些头晕。 但很快,如风发觉,这不是自己的缘故。 这天与地,似乎是重重摇撼了一下。 孙阿婆惊呼一声,险些没能站稳。 如风立即扶住了她,骇然地看向震动传来的方向。 他嗫嚅着问:“……是小连山在震吗?” 孙阿婆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如风:“是!是!几天前就是这个震法!!!” 随行的周文焕脸色一白,脱口喊出:“我哥!——我哥和闻人宪台都在小连山!!” 项知节猛地转头,望向墨云翻涌、风雨如晦的小连山。 他心口的搏动渐渐急促起来。 每一次搏动,都像是锤子砸在生锈的铁砧上。 沉闷的回响,带着尖锐的锈腥味直冲喉头。 项知节低下头去,似是要寻觅何物,半晌后才想起,他要马缰。 掌心犹带着体温的香囊,随着他的动作,跌入了路边的泥潭之中,转瞬被大雨打湿,与泥污混作一色,不见了影踪。
第309章 斗法(四) 周文昌孤注一掷的反抗,再度引发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泥石流。 项知节等人赶到山脚时,只见大片土方呈扇状崩泻,原本还有大半残余的小连山,此刻更是面目全非,碎石滚落声不绝于耳。 见此情形,周文焕双腿一软,跌坐下去,双手撑地,浑身战栗。 他膝行着往前爬了两步:“哥……大哥……” 他刚爬出两步,便被人拽着后领拉了起来。 动手的是如风,下令的是项知节。 “把周举人扶起来。”项知节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凛冽,“把他看好了。” 如风早发觉此人一路皆是心神不宁,显然是心怀鬼胎,应了一声是,便见项知节脱下了外袍。 他吓了一跳:“爷,您干嘛去?” 项知节向废墟一样的小连子山走去:“救人。” 如风急道:“爷,这儿危险,谁知道会不会再崩一次?您别急,在这里暂歇……”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废墟之上,一只沾满污泥的手挣扎着伸了出来。 那人埋得尚浅,身上并无巨木重石压覆。 项知节伸手,牢牢攥住那只求生的手,头也不回地道:“这是命令。” 闻言,如风再无二话。 他一面死死钳住周文焕,一面厉声喝向那些呆若木鸡的衙役随从:“都听见没有?!救人!你、你、还有你们五个——立刻在那边歪脖子树附近划出警戒区!”他指向约两倍于受灾范围的区域,“拒马是现成的,若是不够,就分散摆放,隔段绑上绳子,务必划清界限!绝不能让百姓靠近!” “都把招子和耳朵放亮堂了,但凡听到水流声,见到山体有新裂缝的,或是看树歪斜得厉害的,就赶紧离远着点儿!” 如风的碎嘴子放在这样的场景下,却当真是格外合适。 待他分派停当,项知节已经将那埋得稍浅的人从泥浆里刨了出来。 那人尚有意识,显然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连咳带喘,在劫后余生的恐惧中,几乎是本能地嘶喊起来:“救命!救命!周文昌要杀我们!” 周文焕猛然回神,气怒交加,恨不得把这人一脚踹回泥里去:“血口喷人!这分明是天灾,与周县令何干?!” 那官兵这才发现周文焕也在,一时脑子混沌,以为眼前这帮陌生人乃是周文焕的爪牙,自己是跌进了狼窝里去,吓得立刻噤声。 项知节替他抹去口鼻处的淤泥。 他必须让自己忙碌起来,才能暂时压下心头翻涌的剧痛与惊惧:“你莫慌张。上京来的闻人约,在哪里?” 这官兵觑着周文焕的脸色,小声地赔着软话,试图讨好周文焕,免得他一个暴躁,自己好不容易捡回来的小命就又丢了:“他上山去了……怕是,怕是性命不保,凶多吉少……” 项知节把他往旁边一扔。 坏消息,不爱听。 此人虽说捡回了一命,可全身擦伤严重,肩膀也脱臼了。 对于他连连的痛呼哀嚎,项知节仿佛没听到一般。 望着残破的小连子山,他用梦呓的调子轻声道:“在山上。那我去山上。” 如风想要说什么,话到嘴边,他狠狠咬了一口舌尖,硬是把那话和着血一起咽了下去。 “爷,你放心去便是,山下有我,万事小心!” …… 项知节穿行于泥泞的林间。 他将上衣撩起来,用嘴咬住,任由瓢泼大雨清洗自己的伤口。 他运气实在不佳,上山不久便滑了一跤。 灾后的小连山岩石崩解,锋利的石茬如獠牙般隐伏在泥浆之下。 一块尖石,将他小腹划了一道极长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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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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