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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下的官兵顿时僵作一片。 这山上有鬼,谁敢轻易上去? 况且方才汪承带着纪准且战且退,硬是突破重围,闯回了小连山,他们也只敢按先前封锁小连山、围堵幸存矿工们的架势,把住关口,把上山的人暂时封死在里头,不准他们下山。 他们自己是打死不肯再上山的。 见这些人神态有异,乐无涯微笑道:“不是说林师爷与汪特使在山上巡查吗?本官此去,正好与他们汇合。” 周文昌察其色、观其形,已知这些蠢丘八大概已经做下了逾矩之事,立即替他们打起了圆场:“山上险峻异常,宪台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下官不才,已亲绘一幅山崩后的山形水势图,其上险要皆已标注分明,宪台可愿移步一观?”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更是不着痕迹地站到了官兵一侧,仿佛真心实意替乐无涯的安危与官兵难处着想。 乐无涯:“周县令果真周到。取来一看吧。” 周文昌谦和道:“不敢当宪台谬赞。” 即便这山上没有什么玄虚,周文昌也断不能让他与官兵单独接触。 此人口舌之利、心机之巧,他现下已经领教了。 这分而化之的机会,他绝不能授之于人! 乐无涯随周文昌走向一旁暂避风雨的草棚。 很快,周文昌的亲随就取来了那份山形水势图。 原来他方才一番吩咐,便是为了让他去做这件事。 将图递给乐无涯后,趁着他低头看图的光景,周文昌又对那亲随耳语了一句话。 亲随猛然僵住了,定定地看了周文昌片刻,眼中现出了一丝惶然,旋即屈身领命而去。 周文昌未及转身,就听乐无涯幽幽问道:“大人又差遣他作甚去了?” “叫他上山传个口信。”周文昌语气轻松,“叫林师爷和汪特使先下山。这雨势汹汹,实在危险,一个不小心滑了脚,跌落山涧,那便不好了。” 周文昌话中的玄虚,有不少官兵都听懂了。 是啊,那矿工梁秀,在小连山上东躲西藏了这么久,最后也是“一不小心滑了脚”,落了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下雨天,泥泞地,什么危险都可能发生不是么? 这帮官兵不敢擅自离去。 冰冷的雨水浸透衣衫,却浇不灭他们胸中翻腾不熄的惶恐。 他们本是怀着要跟周文昌鱼死网破的心情在此迎候的。 可是事到临头,这帮鱼发现他们还是下不了去死的狠心。 若是能苟且下去,瞒住一时,先把御史大人打发走,再效仿梁秀,把知情的人都处理了,他们再领了赏钱,带着家人躲藏起来,也是一条活路。 但有些人不是这么想的。 他们感受到了一丝诡谲的寒意。 朝廷派来的特使,一个无品级的捕头,杀就杀了。 听他的话头,林师爷可是与他朝夕共处的人,他也能眼皮不眨,说杀就杀? 那……他们这些人,岂不是更是他的俎上鱼、刀下肉? 对于这帮官兵中的暗流汹涌,乐无涯佯作不察。 显然,汪承的挑拨已然见效。 只是这群官兵方才还虎视眈眈,意欲出卖周文昌,却被他的一番话连消带打,硬生生压下了反噬的气焰。 乐无涯眼中波澜顿生: 他得破开这个局,打破他们牢不可破的同盟。 刚才,他本来可以故意惹怒这些官兵,展露出自己已对小连山的秘密有所了解,引导他们对自己发难。 但他并没有选择以身涉险。 有人告诉过他,他的命不贱,金贵着呢。 乐无涯的指腹拂过地图。 这群官兵如此紧张,不愿随他上山,那想必汪承、小纪暂时是安全的。 自己这边的诉求很简单: 矿工中既然没有活口能作证了,他就从现有的活口中再制造证人。 矿工的暴·动既然被悄无声息地扑灭了,那他就再制造一场暴·动。 那么,面对这些摇摆不定的官兵,面对自己的怀疑,面对现在还在小连山里乱窜的不安因素,周文昌所求的,又是什么? 他抬起眼来,正撞上周文昌探究的眼神。 对方脸上堆起惯常的、带着几分窝囊气的笑容:“宪台大人,有何指教?” 乐无涯:“这图制得甚是漂亮,周县令有心了。” “多谢宪台。” 乐无涯:“还有其他簿册吗?” “宪台想看什么?” 乐无涯眼睫一弯:“烦请周县令,取矿山所有炸·药库存册子一观。” 周文昌的笑脸瞬间凝固,那张窝囊的面具,也隐隐破开了一道缝隙。 …… 暮色四合,丹绥城门将闭未闭之际,一行车马疾驰而入,直抵县衙门前。 一名清俊青年利落下马,向戍守的衙役出示了腰牌,朗声问道:“劳驾,周县令可在衙中吗?” 不多时,周文焕得了传令,大惊失色之余,连忙伴着简县丞小步趋出,顾不得满地泥水,噗通一声跪伏在地:“微末举子周文焕,参见六皇子!” 项知节温声和道:“免礼。” 他言简意赅地解释道:“我主理工部事宜,丹绥小连山突发泥石流,正属山泽之政,我特向圣上请旨,前来查勘灾后重建事宜。” 简要道明来意后,他抿了抿唇,目光投向衙内深处:“上京都察院特使闻人约,可到过这里么?”
第307章 斗法(二) 王肃暗示周文焕设法了结乐无涯,自然是要避重就轻,不会细数乐无涯腰杆子有多硬。 和六、七皇子,和定远将军,和一品龙虎将军之子、和当今新科状元的深厚感情,当然是要避而不谈。 至于接替了乐无涯大学士之位的解季同、大理寺卿张文远、按察使郑邈之流,待他也颇为亲厚。 此等关节,不提也罢。 周文焕虽是长门卫,消息比常人更加通达,可掌控力也仅限于周边州县而已。 于是,他毫无防备地被震撼到了: 姓闻人的不是和自己一样,科举不显,靠纳粟才得了个官儿的吗? 不是一路踩着同僚的肩膀,靠着揭短、抓小辫子上位的吗? 六皇子提起他时,那眼神,那语气,怎么……怎么…… 周文焕说不大清楚,但一股悚然寒意已然直冲天灵。 事态不妙了。 大哥性子温吞,瞻前顾后,迟迟没将闻人约料理干净,如今再来一个六皇子为他撑腰,怎生使得? 在昏暗的灯笼光照下,项知节看清了他鼻尖上沁出的汗珠和转白的脸色,嘴里衔了嚼子似的说不出话来,心下亦是微微一冷。 一旁的简县丞不明就里,应道:“回六皇子,闻人宪台已随周县令亲往小连山勘探现场。” 项知节压下心底那丝若有似无的不安:“闻人宪台素来勤勉,夙夜在公,一如往昔。” 先夸老师,总没错。 简县丞流露出了一言难尽:“……”勤吗? 那在旅馆高卧,痛睡两天大觉的是谁啊? …… 已经连续数日赶路、不曾安睡一场的乐无涯,此刻眼中仍是灼灼有光,没有半分倦怠。 雨丝渐密,化作豆大雨点,砸在棚顶蒙着的油布上,噗噗作响。 周文昌的变颜失色,只在一瞬之间。 很快,他便镇定了下来,速度之快,令乐无涯都为之叹服。 他从高高堆起的簿册最下方捧出一本,奉送到乐无涯眼前:“宪台,这便是小连山矿中存药之数,请过目。” 乐无涯不接。 他望着周文昌,只道:“纸上乾坤作不得数。紧要之物,须得眼见为实才好。火·药存在哪里?带我一观便是。” 泥石流既有可能是天意所为,亦可能是人力所致。 发生灾祸的是矿山,最有可能导致泥石流的人为诱因,首推火器保管失当。 当初,从上京出发时,乐无涯便想到了这一层。 是以他一路星驰电掣,抢抓时间,正是为着尽量缩减地方官员做手脚的时间。 火·药乃军国重物,不方便大批采买,只能蚂蚁搬山似的一点点拼凑,最难补齐。 闻言,周文昌面露难色:“宪台,这恐怕是不成了。” “为何?” “炸·药尽数存于山上,已随着山洪泥流掩埋山间,怕是一时难以寻觅。还请大人宽容些时日,容我等慢慢发掘。只恐水浸泥污,多已损毁。届时下官自当具文报州府核销,务求手续周详,大人尽可放心。” “如此说来,岂不是再度爆炸,也有可能了?” “何来‘再度’二字?”周文昌笑容有些讨好,反应却极快,“宪台的话,云兴却是听不明白了。” 乐无涯静静望着他,嘴角浮出了一个微笑:“周县令,你真是令我刮目相看啊。” 面对乐无涯言外有意的褒扬,周文昌真切地流露出了困惑神色:“宪台,云兴愚钝,实不解其意……” 乐无涯看得分明。 他哪里愚钝。 他是太聪明了。 周文昌压根儿没打算填补上“炸·药短缺”这个疏漏。 他打算一推二五六,全赖在“天灾”上。 一旦赖不成的话,就赖“人祸”。 周文昌唯一不曾料到的是,乐无涯不问其他,而是直截了当提出要看炸·药,那眼神仿佛已经全盘看穿了他的谋算似的,这叫他心慌了一瞬。 不过不要紧,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已经给“遗失的”炸·药规划了一个绝佳的归宿。 乐无涯继续问道:“那三个守矿官兵,可曾寻获?” 周文昌自然摇头,面露憾然:“是卑职无能,至今还不曾寻得。” 乐无涯:“他们若是与受灾矿工一起被泥流掩埋,应该也不难找到,怎么所有矿工的尸体都找到了,却独独差了他们?” “卑职也觉得古怪,也嘱咐了官兵,不仅要搜山下,小连山上也要搜,绝不可轻易放弃。小连山矿产是我县经济命脉不假,可再宝贵,总不及人命重要。” 说着,周文昌露出痛切的神情:“每一条性命,于下官,皆重逾千斤。” 乐无涯的手指搭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周云兴,你与传闻中的那个人很不一样。” 周文昌自嘲道:“下官获罪遭贬,京中物议,想必不佳了。” “错了。”乐无涯道,“都察院中尚有旧人记得你,说你年少有为,忠静温厚,敢于直言,只是缺了一点运道而已。” “运道”二字,如针一般刺入周文昌心窍,叫他失了一瞬的神。 不过也只有短短一瞬而已。 过去那个打马上京、佩花游街、意气风发的年轻榜眼,早被他埋葬在了这漫长十年的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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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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