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乐无涯想要在南亭县长久立足,便需要把这些衙役的心从孙县丞身边拽回来,让他们知道,南亭县的主,究竟得由谁来做。 他深知,不把人喂饱,是没办法让人掏心掏肺的。 与其让他们想尽办法去捞钱、去盘剥,不如让他们知道一个道理:跟着自己就有肉吃。 而且,得是自己主动给他们喂的肉才行。 自己不给,他们决不能抢。 乐无涯深知如何操控人心,在这方面,他平生罕逢敌手。 但他偏偏不知道如何回馈一颗真心。 他对着月亮,哀伤地叹出一口气。 哎,人总不能太强,总不能既长得好看会来事,又真心真意可人疼。 样样便宜都被自己占了,怎生了得? 总之,陈府朱墙犹在,内里已然一夕倾塌。 主宅、小福煤矿连带着十数家商铺一无所留,全部查封,没入官中。 但这样一件对南亭县百姓如有天大的新闻,甚至没能传出州府去。 …… 仰山宫,是景族在朔南城中的主殿。 两名行旅人打扮的细作双膝跪地,呈上了绘有乐无涯面容的白棉纸。 四周极静,来往宫人均蹑步前行,屏息无声,似乎是怕惊扰了天上人。 二人一语不发,悬着一颗心,只待上位之人对他们做出评价。 不知过去多久,才迎来了一声淡漠的称赞:“你们画得不错。” 细作之一心神一松,忙道:“是我们班门弄斧。” 这不算拍马屁。 人人皆知景族之首赫连彻是马背上夺来的权,却少有人知道他颇擅丹青。 “他如何?” 细作之二尽量压缩言语,不敢废话一字:“南亭县令,其父是景族闻人氏中的一支,四十五年前迁入江浙一带从商。” 赫连彻的手指拂过画中人唇上的小痣,给出的回答极为漠然:“知道了。” 那两人叩头告辞,紧绷着后背趋步而出。 直到踏出宫宇,他们才猛然大出一口气,像是终于结束闭气、从水中探出头来似的。 赫连彻站起身来,大步走向自己的宫室。 有侍从想为他披上大氅,他一抬手,侍从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诚惶诚恐地一躬身,不敢再上前半步。 赫连彻的宫殿肃静无比,少有金玉之物,透出一股死气沉沉的清冷威严,不像一族之王的规格,仍像个将军府邸。 他手执画纸,独身入殿,单手压在一处和田玉所制的鹰钮之上,微微发力,向下按压。 一处暗门无声无息地翻开。 赫连彻燃上一盏兽油灯,踏入漆黑的暗室之中。 冷火摇曳。 光之所及处,都是乐无涯的画像。 沉思的,赏花的,坐船的,骑马的。 身形高大的赫连彻将面孔隐在阴影里,走到一张石桌前,打开一方匣子。 里面是一匣子的白棉纸,都是被他废掉的习作。 上面无一例外,都是唇上一点痣的人。 只是匣中的人,比墙上的人要更年少些。 有些白棉纸的边缘已然灰黄,像是已经在匣中呆了许久。 他给这张新的白棉纸下了个冷冰冰的判断:“赝品。” 言罢,他随手将白棉纸塞入盒中,扣上了匣盖。 举灯走出几步后,他却停住了脚步。 驻步片刻,他回身而返,重新打开了匣子。 那两名细作画技虽糙,却意外地很会抓人的神韵。 乐无涯那一瞬回头观望的神态,被他们精准地把控住了。 不知怎的,这么一张粗糙不堪的习作,却让赫连彻有些丢不开手去。 …… 接受了衙役们的千恩万谢,将一些不方便脱手的物件封存入库,乐无涯回了衙门。 不等乐无涯踏入门内,茶房便殷殷探头出来:“太爷,有您的信!”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衙门中的人情冷暖,总是这些负责迎来送往的茶房先知。 他笑得像朵花似的:“两封!还捎带一个包裹!” 乐无涯以为是家信,和茶房说了两句俏皮话,便接了过来。 借灯一看,他的笑容僵住了。 似乎是小知是的字? 他急忙换到下一封,悬着的心立刻死了。 很好,是项知节的。 乐无涯问:“谁来送的?何时到的?” “一封是上午来的,包裹连着信,是下午到的,都是快马加鞭送来的……” 乐无涯一阵无语。 何必劳动这么多人手? 你们俩住对门,打个商量一起寄过来不成吗?
第26章 柿香(一) 腹诽归腹诽,乐无涯对他们兄弟俩的龃龉,还是知道些的。 盼着他们俩兄弟齐心,还不如等死。 至少死早晚会来。 他揣着两封信,提着包裹,哼着小曲儿回了自己的卧房,把这两封信整齐地并肩放在桌上,像是安排这兄弟俩排排坐似的,有种幼稚自得的乐趣。 他洗漱沐浴完毕,披着头发,颇不庄重地预备拆信。 他的手指本先搭在了项知节的信笺上,但稍一想,便又挪向了项知是。 小知是嘴皮子灵活,不比知节,十四岁便开始办差,与他在工作中交游颇多。 他如日中天时,自己正日薄西山,在左支右绌中慢慢难以为继。 自己最狼狈的一面,被他瞧去了不少,现在想想,还是颇为感慨。 乐无涯印象最深的那次交游,是怎么来着? 哦,对,那回,他亲手把他的老师隗正卿射死了。 隗老是朝廷二品大员,这事自然不能明火执仗地去干。 他清早恭送老师,随即换上轻装,尾随窥伺一日,在傍晚时分动了手。 隗老身边卫戍颇严,他虽是一箭得手,也遭到了极强的反噬,身受三箭,狼狈逃窜。 走投无路间,幸得小知是在左近办差,他潜入馆驿,阴差阳错地撞到了小知是。 他在和他相逢前,早已烧得浑身滚烫,动物一样全凭着本能逃命,昏在他身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更是好笑: 小知是同自己水火不容多时,这回让他抓了个大把柄,怕是醒来时已经身在大牢了。 于是他抓紧时间昏了过去,想趁着大难临头前大睡一觉。 因为对自己醒来的凄惨境况有所估计,因此一朝苏醒,发现自己在驿馆的软床上安歇,身上盖着温暖的狐裘,乐无涯还以为自己是发梦了。 项知是坐在他身侧,给他递了一碗蜜水,还是那死性不改的笑:“老师醒啦?” 乐无涯刚要挪动,身体便僵住了。 项知是:“疼吧?知道疼就莫要自找苦吃了。” 乐无涯懒得理他的不敬师长之罪,一心一意地起身要下床。 项知是:“老师,您要死了,你知道吗?” 乐无涯坐起了半个身子:“不至于。” “我昨儿晚上,叫孔阳平绑了个游方大夫来,给您诊了个遍,您身体已经烂透了,活不过两年。”项知是轻声细语道,“花了十两金子,买了您的死讯。我真生气啊,都不想给钱了。” 他这话说得全无心肝,听来反倒有趣。 乐无涯也同他逗趣:“是不值,游方大夫多不靠谱啊。” 项知是:“老师,我是第一个知道您要死了的吗?” 乐无涯:“我都不知道,你肯定是第一个了。” 项知是与他一来一回这么久,见他还是一副混不吝的腔调,便稍稍正色:“老师,我没骗您。” 乐无涯:“我知道啊。” 项知是:“要治。” 乐无涯身上软洋洋地发虚,一点劲儿都提不起来:“治了干什么?我这身子破败到这个地步,不到三十五岁,怕就走不动路了,到哪儿都要人抬着、背着,何必活着讨人嫌呢?” 项知是:“老师大我十岁。您活着,我能背您四十年。您再活四十岁吧。” 乐无涯的世界像是蒙了一片黑纱,影影绰绰,听不清楚,但他觉得这话是好话,乃是这张狗嘴里少有能吐出的象牙,便笑着往狐裘里钻了钻:“累了。不想活着了。” 项知是用额头试了试他的温度:“老师这么不想活,不如我把您交出去吧,听说外头死了个朝廷官员,是您的手笔?” 乐无涯挺痛快:“交。省得我走那么多弯路。” 项知是还想说话,门外忽然传来笃笃的叩门声:“爷,有件要事需得马上通报一声,您在吗?” 项知是低声对乐无涯道:“驿丞。” 再走已是来不及了。 不过驿丞还挺守礼,直到项知是把乐无涯的头脸用狐皮裹起来,叫了声“进”,他才带着一脸谄笑推开门:“爷,城里戒严了,您……” 项知是回头,方才还清醒戏谑的嗓音顿时惺忪起来:“嘘,别吵。” 驿丞只知道眼前是个贵人,眼见贵人榻上突然睡了个男人,诧异之余,不由脱口而出:“这是……” “我闹了他一夜,他累坏了。”七皇子把乐无涯往自己怀里一圈,玩笑道,“你若吵醒他,我心里难受,没地儿排解,只好叫你去死了。” 在死和受辱之间,乐无涯果断选择了后者,窝在床上装死。 驿丞见惯了南来北往之人,本来最是晓事,要不是听到有刺客在左近出没,杀了一个朝廷大员,他心下惴惴不安,生怕自家驿馆出事,自己要担责,前来一间间查检驿馆,也不至于这样倒霉,撞破了贵人的好事儿。 如今细细看去,那男人虽然不见面目,然而体态风流潇洒,露出的一节脚踝玉璧似的雪白,驿丞不禁感叹,还是贵人会享受。 驿丞面上赔笑,暗自决定,一会儿出去打听打听。 若是这小倌不是贵人自家养的,而是从附近哪家风月场觅来的,他哪怕多花点钱,也得去尝个鲜。 单这露出的一只脚,就搔得他心痒难耐,想要一窥全貌了。 “你看什么?” 七皇子似笑非笑的。 那驿丞一恍神,才知道自己失了态,忙点头哈腰着往后退,想糊弄过去。 谁想,他刚一抬步,七皇子就把他钉在了原地:“跑什么?” “我问你,看什么呢?” 正当驿丞挂着一脸尴尬而茫然的微笑、不知该进还是该退时,项知是有了动作。 他将狐皮掀起来一点,主动露出乐无涯的肩膀,食指指腹轻轻擦过乐无涯肩颈弧线的皮肤,带着薄薄的热力和生命力,将覆盖在他身上的狐裘一点一点向下撩开。 他兄弟二人的弓马乃乐无涯教习,指上的薄茧,全是乐无涯亲手教导的成果。 乐无涯受不住地一绷身子,低低“呃”了一声。 项知是身上肌肉也猛地一紧,动作微微顿下,片刻后,指尖才继续缓缓向下划拨,在他腰线处方才停住,柔和轻巧地慢慢收拢。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0 首页 上一页 3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