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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县丞微微颔首。 这个破绽,他方才便已察觉。 大人甫一返丹绥,他便详细禀报过二百石平粜米已尽数售罄之事。 只是这些商贾伙计不念书,不知县学那边的安排,被汪承这么轻轻一诈,便原形毕露了。 思及此,他望向汪承的眼神,悄然添了几分敬意。 第一个伙计已是瞠目结舌。 而年轻伙计如溺水者般挣扎不休:“那……那就是当铺挂歇业幌子的时辰!左右是前后脚的事!” “抱歉,这个也是骗你的。”汪承温和道,“衙门差役将我押出绸缎铺时,我瞥见隔壁当铺在挂歇业幌子,便随手拿来说了。那时已是酉初时分。你若不信,大可以传当铺主家和伙计来问。这位小哥,你不会说你又记混了,连酉初和申初都分不清了吧?” 这下,第二个伙计也彻底懵了,呆若木鸡。 周文昌冷冷道:“尔等证词,前后反复,颠三倒四,已不足为信!况且,游二妻子呈递的供状中,只字未提一九分账之事,却有人替她认下了这事……” 他将目光投向了第一个伙计。 待后者明白过来,已经为时太晚。 他脸色煞白,浑身抖颤。 周文昌问:“到底是确有其事,只是供状未曾提及,还是你们串供不周,以致破绽百出?!” 汪承微笑着补上了最后一刀:“大人,是非曲直,您自有圣断。待提审老板娘时,您不妨告知她,这二位已供出我欲与您‘三七分账’之事……想来老板娘也必会欣然认下的。” 事以密成,语以泄败。 一件事但凡超过两个人密谋,纰漏便在所难免。 眼看这二人被汪承一个人、一张嘴逼得溃不成军,周文昌明白,这案子没有审下去的必要了。 他下了判决:“将游记绸缎铺的老板娘暂行收监,择日再审。退堂!” 待百姓们意犹未尽地散去,周文昌快步下堂,对着汪承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恭敬至极:“方才观那二人色厉内荏,前言不搭后语,便知先生蒙受不白之冤,本官失察,令先生受委屈了。” 汪承站起身来,平静地回以一礼:“太爷言重了。” “敢问先生究竟是谁?有此等风采气度,绝非池中之物。” “周县令谬赞,愧不敢当。在下不过一介胥吏而已。” 周文昌只当他还在谦逊,有意隐瞒,将他随身之物尽数奉还,和颜悦色道:“先生不必相瞒。本县正值多事之秋,先生既来自上京,想必是都察院派下的赈灾监察” “周太爷,我当真不是。”汪承没想到周文昌会作如此想,一时间哭笑不得,“小的不过是缁衣捕头,无品无秩,微末小吏而已。” 来之前,他已得了乐无涯的授意。 所以他若无其事地投下了一记惊雷:“我们家大人,此刻还在您的县牢里关着呢。” …… 重入县牢时,周文昌几乎是脚下生风,一路小跑,生生跑出了一头细汗。 牢头儿见太爷去而复返,还不及问安,便被周文昌打断:“拿钥匙,速速开门!” 牢头儿被这阵势骇住,动作稍显迟疑,一旁的简县丞便急头白脸地呵斥道:“快些!快些!” 牢头儿受惊不轻,冲到乐无涯的牢房边时,开锁的手都是抖的。 秦星钺扭过头去,眼看着这一票人浩浩荡荡地开进来,他霍然起身,一把拨开头上稻草,张开双臂作护卫状:“站住!你们要干什么?!” 这帮身着官衣的官吏,不顾牢狱肮脏,竟齐刷刷面向秦星钺身后的身影,纷纷撩袍跪倒。 为首的周文昌跪得最快、最虔心,额头几乎触地:“下官丹绥知县周文昌,恭迎佥宪大人!下官有眼无珠,怠慢尊驾,罪该万死!” 他磕了一个头:“恭请圣安!” 一张漂亮的脸从秦星钺身后探了出来,悠悠道:“圣躬安。” 师爷随行在旁,心里其实并不服气。 就算是四品的佥宪大人,不过是脖子被划了一道口子,又是索赔十两银子,又是跟牛记旅馆的伙计打架,也未免太过掉价了。 在师爷看来,这就是讹诈。 可在看清乐无涯的面孔时,他所有的腹诽瞬间烟消云散,失语之际,满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这么一张脸……要是真划坏了,便是赔上黄金万两,也赎不回万一啊。
第300章 破局(七) 牢内岑寂一片。 乐无涯的目光静静落在周文昌身上。 他上了些年岁,又久在边地,原本的清逸书生气,尽数被磨洗成了一身的窝囊气。 这些年他困守丹绥,升迁无望,说起来还有乐无涯的三分功劳。 当年,在盘点长门卫名册时,乐无涯本来是对周文昌寄予厚望的。 寒门出身,却能考获榜眼功名的,绝非池中物。 周文昌以为自己是因为揭发庄总兵逾制之事,惹了皇上不喜。 但乐无涯与项知节相熟,他知道,那段时日,皇后薨逝,庄贵妃“哀思过甚”“不甚驯顺”,结果没过多久,庄总兵就被罢黜还乡,她最后一点可供倚靠的家世轰然倒塌。 将前朝后宫的事放在一起比较,乐无涯怀疑,庄总兵像是被老皇帝坑了。 这也能解释为何庄勋一倒,这位新科榜眼也紧跟着被发配边疆了。 皇上到底是干了亏心事,再看着这人在眼前晃荡,心里自然不爽。 庄勋是城门失火,周文昌就是被殃及的那条池鱼。 皇上虽说是打发走了周文昌,但大抵心知此事并非他之过错。 若是有人肯抬他一手、拉他一把,他的青云路不至于就此断绝了。 但乐无涯落花有意,周文昌流水无情, 周文昌的折子里,总说丹绥一带太平无事。 乐无涯觉得自己被他当傻子哄了。 矿山最易出弊案,纵使国法严苛,可这么大个聚宝盆摆在这里,乐无涯不信这里没有涌动的暗流。 而王肃却靠着所谓“线人”提供的情报,接连破获晋南的两处贪腐大案,从左佥都御史升任左都御史,坐稳了都察院一把手的交椅。 由此,乐无涯知道周文昌走了旁人的门路,便索性当做没他这个人,把他撂在了一边。 没别的,他心眼儿小。 左右他没在自己手底下立功,自己何必上赶着替他表功呢? 他倒想看看,王肃舍不舍得把这个好用的“线人”从那片泥潭里拉出来。 果然,王肃没有辜负自己对他的恶意揣测。 周文昌干七品县令,一干便是十年有余。 等自己死了,又活了,从七品县令升到四品佥宪了,他还是县令。 他的民望再高,考评再优,但无显赫政绩,无贵人举荐,又有自己、郑邈这些个后起之秀雨后春笋似的冒出来,他饶是有千般万般的不愿,也只能渐渐沉寂下去。 平心而论,乐无涯是惋惜他的才华的。 但早在上京时,一听汪承通传,知道出事的是丹绥县,乐无涯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周文昌是王肃的人。 而王肃弃掉专门负责县级监察事宜、资历也丰富的右佥都御史许英叡不用,美其名曰历练新人,反手举荐他来丹绥,不像是憋了什么好屁。 后来…… 矿山种种,乐无涯不去细想,轻声道:“起来罢。” 周文昌直起身来,拭了拭额上的汗珠,姿态谦卑温顺:“下官有错……” “周县令何错之有?”乐无涯语气和煦,但这话落在旁人耳中,实在难以判断是真心还是讥讽。 周文昌垂首:“下官有眼无珠,怠慢上官……” 乐无涯摆摆手:“周县令忙于救灾,今晨方归,与你何干?不知小连山灾情如何?” 问到这里,乐无涯微微一顿:“啊,对了,我身负‘殴伤他人’之罪,尚在牢狱,岂敢过问公务?” 言罢,他撩袍跪下,笑盈盈地抬头望向周文昌:“不如请周县令先审结我这案子?背着罪名,监察之责,我如何施行?” 此言一出,一旁的简县丞顿时汗如雨下。 牛记旅馆的冲突,细究起来,的确有颇多蹊跷。 首先,前来报案的并不是牛记旅馆的伙计,而是路人。 据称,他们路过牛记旅馆大门时,听见里头人声鼎沸,探头一看,只见里头人头攒动,七八个伙计围作一团,试图把一个人包围起来。 路人还以为是旅馆伙计在聚众围殴客人,赶忙通知了巡街的衙役。 衙役赶到,却见伙计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口中吭呦吭呦地呻·吟不止。 唯有秦星钺一人抓着抖如筛糠的账房,厉声喝问:“我说,你们到底赔是不赔?!” 衙役涌进来,把秦星钺和在旁看戏的乐无涯全抓走了。 来前,他们已经传唤了牛记旅馆的伙计。 被殴打得最惨的小伙计却并没有愤怒之色,支支吾吾的,说这两个客人甚是古怪,一来就闷在房内,闭门不出。 今日一早,他特地来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声,他便以为人不在房内,便推门进来看个究竟,谁想惊到了正在床上睡觉的乐无涯,叫他被帘钩子刮伤了脖子。 秦星钺因此与伙计理论,继而动起了手。 秦星钺虽说瘸了一条腿,但勇猛异常,七八个伙计纷纷上前,竟然拦他不住。 路人看到的所谓“围殴”,实则是秦星钺以一挑众,一个人把他们全揍了,自己脸上只挂了点彩。 别说周文昌了,就是能力不显的简县丞听说此事,也挺纳罕。 不是,都被打这么惨了,你们怎么不报官?还要路人插手? 况且,客人还休息着呢,出门不出门关卿何事,哪有直眉楞眼往里闯的道理? 小伙计被一盘问,汗就下来了,嗫嚅着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的确是偷偷窥伺着乐无涯的,见他窝在房内,一日夜不曾出来,第二天日上三竿了也不起床,便疑心他是不是偷偷溜出去了,敲门又无人回应,才借故推门进去刺探情况。 小伙计本拟着最多是吃一通训斥,没想到这一推门,惊了驾、见了血。 覆水难收。 他鼻青脸肿地表示,算了,他认倒霉,不追究了。 简县丞还没见过这么大方的苦主。 在乐无涯、秦星钺入狱时,他可是匆匆见过一眼的。 乐无涯从头到尾没卷进来,衣角都没脏一块儿。 秦星钺一个打八,居然只有脸上青了一块。 简县丞都怀疑这脸上的伤都是他自己打的,好把罪名从“打人”减轻成“互殴”。 旁人不知为何他们这般大度,但周文昌知道。 ——这小伙计是文焕的人。 他受文焕之托,去盯着可疑之人,却被盯梢的对象一通痛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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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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