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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几刻?” “申初一刻。” “不对。”汪承轻声道,“我入绸缎铺时,正巧听到有钟鸣声响起。申初一刻,既非整点,又无需得通告全县的要事,何故鸣钟?” ……钟声?什么钟声? 可伙计早忘了前两日发生了什么,慌了一瞬,骤然想起一件事,急急回禀道:“丹绥书院申初二刻就会敲钟散学的!” 汪承微微颔首:“哦。那便是申初二刻了。” 师爷听到这里,眉心微蹙,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一时却又抓不住头绪。 伙计暗松了口气,觉得申初二刻和一刻不过是一刻钟之差,忙道:“大人容禀,我们铺子里又没有自鸣钟那种西洋玩意儿,记差些时辰也是常情啊。” 周文昌不作声。 汪承便继续问了下去:“我申初二刻入的当铺,是先将各色绸缎巡看了一遍,说想买些给妻子,问店铺中是否有女子,好请教哪种绸缎最时兴、女子最喜爱,这才请出老板娘来,是也不是?” 这确是实情。 那伙计自然没有否认的余地:“是,确是如此。这等小事本不该烦扰老板娘,可铺子许久没开张了,老板娘想留住贵客才亲自出来,谁想他竟——” 汪承骤然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拔高了许多,带着被污蔑的激愤:“我竟在她男人不在身边时,出言勒索她是吗?” 伙计喜道:“大人,你听,他认了,他认了!” “我没有认!”汪承像是被气到了,嗓音发起颤来:“你且说清楚!摸着你的良心说!我是在她男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勒索她了吗?” “是!” “勒索了何物?” 为了演得更像些,这伙计作思索状,过了一会儿方道:“小的当时不在近前,没听真切,后来听老板娘说,是三十两银子。” 汪承悲愤难抑,几乎要撑不住身子:“方才老板娘的供状上说,我声称官府内有人脉,只要她肯拿出三十两银子活动,就能把游二救出来?” 他们先前核对过这部分,这点是没有差错的,于是伙计应道:“是!” “老板娘用量绸缎尺寸的铁尺打了我?” “是!” 汪承愈发悲伤,扶着胸口气喘两声:“大人,草民冤枉!她这是把我往死里诬陷!她还说……说我是替周县令办事,九成银子都归您,我只收一点利钱!这不是污蔑我假借在任官员之名招摇撞骗么?!这岂不是罪上加罪?!草民……草民不服!天大的冤屈啊!” 伙计愣了一愣。 这个细节倒是不曾听过。 可他也不敢确定,供状上是不是这么写的。 供状是老板娘请人写了交上衙门的,他们又不识字…… 难道是老板娘和他们对口供时交代漏了吗? 这会子,伙计的机灵劲儿泛了上来,压也压不住。 眼看就要把这人钉死了! 况且老板还等着救呢!讨好了官府,老板才有出来的希望不是么! 为了坐实汪承罪名,也为了拍周文昌马屁,脱口而出:“周县令清廉如水,整个丹绥县谁人不知?!老板娘正是听你竟敢攀诬青天父母官,才知你是满口胡言的歹人!才要打你这无耻之徒!” 全堂上下,岑寂一片。 汪承再开口时,语气中的悲愤、恐慌、不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他缓而稳地直起了腰身,朝着面色铁青的周文昌行了一个端正的拱手礼,声音再无半分波澜: “好了,大人,草民问完了。” “请您传唤另外那位来吧。”
第298章 破局(五) 堂下之人,早已褪尽了方才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汪承纵然仍是面色苍白、发丝凌乱,却目如寒星,沉静地注视着上首的周文昌。 那通身凛然从容的气度,正是周文昌再熟悉不过的御史风骨。 许是公堂太过闷热,周文昌松开紧攥着惊堂木的手时,木面之上赫然添了一个清晰的、濡湿的手掌印。 他此刻万分确信:眼前之人,绝非寻常百姓! 按常理,他应当立即止损,驱散百姓,中止审案,紧闭门户,放低身段奉茶赔罪。即便被上官讥讽几句,也伤不了筋骨。 这原是任何一个精于钻营的县令都该做的。 可周文昌做不来。 他非是清高自持,而是单纯的不舍。 在与汪承短暂对视时,周文昌恍惚望见了昔日的自己。 他也曾少年得志,意气风发,二十三岁便高中榜眼,本是本朝开科以来最年轻的三甲才俊。 ……尽管这个记录,在下次科考中就被乐无涯以无可争议的连中三元全面赶超。 而且乐无涯比他更年轻。 而他,甚至未能等到乐无涯崭露头角、光芒万丈的那一年。 在御史任上的第二年,他外出巡查,摸到了一条线索,便毫不犹豫地上折弹劾了蓟州总兵庄勋。 彼时,庄勋许是仗着女儿庄兰台在宫中得宠,为庆贺老母八十大寿,竟公然在后院修筑了一处逾制的观景台,供母亲看戏。 身为御史,周文昌自认职责所在,查证确凿后,便将此事上达天听。 那逾制的观景台就在庄家后院明晃晃摆着呢。 果然,一纸折子递上去,皇上龙颜大怒,重重申饬了庄勋。 然而,圣意念及庄勋当年与元唯严共克倭寇的卓著军功,最终只夺其官职,勒令致仕了事。 而不久之后,周文昌也领到了他的“嘉奖”—— 外放丹绥,为一方县令。 外放做官,从表面上看,自然是好事。 上京官场,英才济济,多少御史熬至白头,仍困守言路,不得擢升。 能得外任,便有了辗转腾挪、步步高升的契机。 然而,外放到哪个地方,却足以窥见圣心所想。 显然,圣心并不怎么待见周文昌。 丹绥矿产丰饶,可也仅此而已了。 发掘出的矿产需得悉数上缴朝廷,挖的多了没赏赐,挖的少了,上头就要来问责了。 当然,背靠矿山,捞钱自是不难,若肯上下打点,或可谋个晋身之阶。 可除非天降洪福,叫他在任上探出了金矿银脉,否则注定只能在此地不上不下地混着,做不出什么亮眼的政绩来。 再年轻热血的心,被这样一盆冷水兜头浇下,也凉透了。 周文昌离京那日,只有都察院王肃大人折柳五里相送。 那时,王大人尚算年轻,还没秃顶,看着他连连摇头,叹道:“你呀你,真傻。” 那时的周文昌则更加年轻懵懂,一腔丹心白白付诸流水,委屈得眼眶都红了:“还请王大人明示。” “你但凡同我商量商量,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地步。”王肃低声道,“皇上心爱庄贵妃,你拿出如此铁证,皇上当然不得不罚,可你自己说说,皇上心里能熨帖吗?” 周文昌如遭棒喝,惶恐之余,本心也隐隐有了动摇:“可庄总兵的确是有错啊!” “是。”王肃循循善诱,“可庄总兵后来的请罪折子,你许是没看见。他说这图样是别人献给他的,他瞧着好便用了,实不知逾制,庄贵妃更是久居深宫,不知宫外之事,恳请皇上莫要怪罪庄贵妃。” 周文昌负气:“他说不知情,就真不知情吗?” 王肃依旧温和,却字字锥心:“你看,你又犟了。在圣心看来,他肯认错,肯解释,还懂得替庄贵妃撇清干系,这就是好的,至少比你这个一根筋的傻小子强。” 说着,他抬手虚虚指了指天上:“人心如何,实在是最不要紧的。要紧的是圣心。你饱读圣贤书,却读不懂这番道理么?若非如此,你怎么白白会被人当枪使唤了?” 周文昌惊呆了:“大人,您?……这……这是何意?” 他慌忙撩袍跪下,纳头便拜:“还请大人教我!” 王肃眼中掠过一丝悲悯,徐徐摇头:“路要自己走,才能记得住。你正当盛年,又是榜眼之才,多思多想,方是正途。待你想通了,再写信与我细说吧。” 丹绥俗务不多,留给周文昌思考的时间格外多。 庄勋一介武将,或许真不通晓那些繁文缛节。 况且,他遍查过庄勋府邸,庄总兵既没有蓄私兵,也没有制黄袍,阖府内外,就这么一座新修的观景台于制不合。 而他大修此台,也不是为着自己享受,而是为给母亲祝寿,贺寿过后就要着手拆除的。 偏偏在这段时间里,有人将消息密告于他。 周文昌热血上头,生怕庄勋毁证灭迹,便急急奏报了上去。 可无论庄勋是否遭人构陷,他终归是干了逾制的事情,真真切切抵赖不得,一世军功化为乌有。 而他这个前途无量的新科榜眼,也触了圣心逆鳞,被远远发配到这难有建树之地。 周文昌悚然惊觉,自己真有可能是被人利用了。 可惜,他明白得太迟了。 悲愤交加之下,他修书一封寄予王肃,恳求他指点迷津。 这世上,肯出言点拨他的,似乎只剩王大人了。 很快,王肃给了回信。 他要他不忘御史之责,监察四方,同时屈身守分,看顾百姓,做好每一桩分内事。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极是漂亮,但实际操作起来就不一样了。 所谓“监察四方”,便是暗中窥伺邻县矿务,若有官员贪墨,便悄悄报予他知。 在庄勋一事上栽了跟头,周文昌学乖了不少。 他不动声色地蛰伏着、观察着,非得等到证据确凿了,再向王肃汇报那些人的罪证,务求一击必杀。 后来,如周文昌一类的人,被称作“长门卫”。 那几年,他需要向乐无涯汇报诸样事务。 对这个后起之秀的能力,周文昌是服气的。 但王肃对他有恩,他真正想效忠的,是王肃。 于是,周文昌在乐无涯手底下消极怠工,却将搜罗来的、足以扳倒他人的罪证源源不断秘密呈送王肃,以表忠心。 那姓乐的权倾朝野,狂悖骄横,不顺其意者,休想得他一丝半毫的提携。 周文昌就这么一年年地在丹绥县这潭死水中原地踏步了下去。 山高皇帝远,又能暗中掌握旁人的生死命脉,周文昌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差。 然而,乐无涯轰然倒台之后,周文昌发现,活儿越来越难干。 一日,矿监牛三奇径直寻上门来,径直道破了他的身份,并要他把其他几个地方的矿监的黑料卖给他。 若那些人垮了台,他牛三奇说不定能图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再捞个肥缺,大发一笔横财。 周文昌别无选择。 这些年,他过得极是清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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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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