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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非是蠢得挂相,那就是他的身份不同寻常,自有依仗傍身。 从他颇有条理的言谈来看,前者的可能性不大高。 既看透此节,周文昌自然以礼相待。 但对仲飘萍,他始终摸不清他的底。 在升堂前,他特地传了林书吏来查问。 林书吏就是征了仲飘萍马匹的人。 一听阿顺杀了那个幸存矿工,林书吏大惊失色,抵死不信。 可在他眼里,仲飘萍也不过是个过路的而已,模样朴实怯懦,自己稍一强硬,他便乖乖交出马匹,怎看也不似能悍然杀人的主儿。 而按照文焕所说,这人自始至终不曾随那四个上京来客进入丹绥县城,而是直奔小连山而去。 但这一干上京之人,就像是约好了似的,前后脚抵达丹绥,不由得叫人不怀疑。 待纪准被押下后,仲飘萍重新被带上堂来。 不等他站稳脚跟,周文昌便重重拍下惊堂木,难得地声色俱厉:“仲飘萍,跪下!” 仲飘萍一愣,顺势跪下。 这一跪,顺从得毫无滞涩,与纪准那份隐约的底气与傲骨截然不同。 周文昌冷声喝问:“你可知为何要你跪下!?” 仲飘萍眼神微动。 周太爷前脚把自己押下去时还算和颜悦色,提审了纪准后便换了副面孔,但凡稍有头脑,都该猜到必是纪准吐露了什么不该说的关节。 周文昌步步紧迫:“你还不从实招来?!” 谁想,仲飘萍还是挺平静:“不知太爷想要草民招些什么?” “我看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周文昌伸手按住了案上的刑签,“若再不肯实言招供,休怪本官无情!” 闻言,刚才还和周文昌一唱一和地打配合的师爷,有些犹豫地递了一个眼神上去: 太爷今日怎生如此反常? 就算是要诈他一诈,也不至于真动刑罚啊。 太爷素来以仁德著称,从不伤化虐民,滥施刑罚,美誉遍传邻县。 就算是太爷见衙役受伤、好容易从泥石流中保住的一条人命又无端枉死,心中烦恶,又何以要如此疾言厉色? 甚至……已有诱供之嫌了。 而周文昌实是无计可施了。 他先前积攒下的好名声,此刻反倒成了他无穷的负累。 他也能看出,不管是听审的简县丞,还是录入案卷的师爷,投向他的眼神都有些怪异。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实际上,待周文昌阅毕案卷,厘清前因后果,他才明白过来,阿顺非但不蠢,反倒是个忠心耿耿的狠角色。 他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在路上把那活着的矿工灭口。 在被迫和仲飘萍同行后,他怕任务不能完成,便打算在路过大草甸时,把仲飘萍杀了,抛尸其中,回去再谎称仲飘萍怕被官府抓壮丁服徭役,于是半路跑了。 神不知,鬼不觉。 可在行刺仲飘萍失手后,他硬是抢抓住了最后的机会,完成了灭口矿工的任务,甚至在攻守易势后,不惜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野地,大喊大叫“杀人了”,以此激怒、挑衅仲飘萍。 若是仲飘萍一时热血上头,提刀把阿顺宰了,那仲飘萍才是真的完蛋了。 和单人独行的仲飘萍不同,阿顺是衙门中人,又有运送幸存矿工的任务在身,一旦失踪,衙门必然要派人追查。 而仲飘萍在被林书吏征马时留下了姓名,脸也被人记住了。 只要查下去,不出三日,他的真容和名姓定会登上海捕文书,传檄四方。 可仲飘萍,偏偏忍住了。 事已至此,周文昌不管仲飘萍是不是御史派出的探子,都只能把这口杀人的黑锅尽可能往他身上推,诈他,诱他,只盼他能露出一丝破绽,一线马脚。 哪怕有一丝一毫都好。 如此一来,他还能保住阿顺一条性命。 否则,便只能推阿顺出去顶罪了。 周文昌胸中万千念头沸腾喧嚣,面上仍是完美演绎着愤怒的情绪,试图逼迫仲飘萍口不择言,招出些别的来。 仲飘萍呆望着他,心想,好弱。 不如大人漂亮,也不如大人吓人。 阿顺用自己的一条性命诈他,都没诈到,更别说周文昌了。 想到乐无涯,仲飘萍忽然兴之所至,想,若大人身处此境,会如何应对? 此念一生,他面上骤然涌起悲怆欲绝之色,嘶声道:“大人!您若这般冤枉好人,屈打成招,叫草民如何活命啊!!!”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头撞向了周文昌的案台! 把脑袋撞了个淤青后,仲飘萍眼白一翻,软软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周文昌:“……” 外间本来聚着不少围观升堂的百姓,亲眼目睹仲飘萍竟一头撞晕在公堂之上,顿时有好事者大叫起来:“太爷审案子逼死人啦!” 周文昌紧握着签筒,闭了闭眼。 ……他尽力了。 阿顺是真的保不住了。
第297章 破局(四) 谁也没料到仲飘萍会来这么一手。 公堂内一片死寂,堂外百姓的议论声却渐渐沸腾起来。 太爷是个好的,官声向来不错,可老百姓又不是瞎子,仲飘萍显然不像是刁民,问一答一,老老实实,怎么就闹到要上大刑的地步了? 在百姓们已经开始议论“阿顺是不是太爷相好,太爷给相好的出气”时,师爷率先坐不住了。 他素来敬重周文昌,甚至比周文昌本人更爱重他的官誉。 眼见舆论情势不妙,他忙压低声音,主动献策:“太爷,这个……这人性子太过刚烈,可就这么匆匆退堂,难免贻人口实,恐非良策。不如,咱们换个案子审?” 在他看来,昨天那个上门讹诈、结果被老板娘砸了脑袋的家伙就挺好。 从被抓到入狱,他始终萎靡不振,闷不吭声,连一声抗辩也无,想必是自知有罪。 况且,哪个做小本生意的没遇到过几个讹诈犯? 正好拿他出来,在百姓们跟前立立威也是好的。 周文昌打心底地不愿明审此案。 汪承前往绸缎铺打探游二的情形,确实像御史所为。 此事最好是私下里解决,才最为稳妥和体面。 可眼下,五个神秘的上京来客已经在他丹绥县牢里喜相逢了。 方才拎上堂的两个,一个颇有底气,另一个穷横得要死,真敢把自己的脑袋往公案上撞。 剩下的三个,犯下的全是小罪。 倘使他们真是几个倒霉的过路客还自罢了,若真是御史,继续羁押不审,是他这个做县令的办事拖延;真提出来审,万一他们当堂亮明身份,那周文昌便要直面“为何朝廷御史一进丹绥便花样入狱”的问题了。 ……横竖要糟,不过早晚罢了。 众目睽睽之下,周文昌已无暇细思。 他凝眉片刻,冷声道:“传。” 拖延的意义已经不大。 小连山矿工已尽数殒命,牛三奇的尸身也被拉了回来,暂存冰室。 与其他矿工一样,他满身泥污,脑袋同样是被钝物击打过,头破血流,颅骨凹陷,和其他被飞石所伤的矿工相比,看不出半分区别。 与其把这帮可疑的烫手山芋关在牢里,不如速战速决的好。 就算他们真是御史,且当堂亮出身份,他也不过是折几分颜面罢了。 毕竟事发时,他正在小连山下主持救灾,人非他亲手所抓,届时只称巧合、恭谨赔礼便是。 思及此,周文昌心绪稍定。 他翻阅着游二媳妇递来的状纸时,衙役已将汪承带至堂前。 看样子,汪承的确是虚弱万分,跪倒在地,颤颤地行了个礼,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了。 照他这个精神状态,怕是直接认罪也不稀奇。 周文昌将他罪状简单道来,旋即问道:“汪承,你有何话讲?” 汪承伏地一礼,道:“回大人,草民确有话讲。” 言罢,他勉力抬起了头,弱声弱气道:“大人,游记绸缎铺的人不曾到堂吗?他们若不到堂,于流程不符,草民不敢画押。” 周文昌早差人去绸缎铺提了人证来。 游二媳妇诬陷了旁人,正是心虚气短的时候,自是不愿上堂对质,便推说身子不爽,只打发了两个得力伙计前来。 那两人不明就里,自上堂去,一个年轻些的还装作义愤填膺的样子,一见汪承,便冲他啐了一口。 汪承扭过头去,静静看了他一眼。 周文昌厉声喝道:“大胆!公堂之上,岂容你如此放肆?” 在那年轻伙计跪下认错前,汪承垂首道:“大人,可以先请此人下去吗?我不敢和此人对质。” 说罢,他指了指那个啐他的人。 周文昌脸色微微一变。 他隐隐发现,汪承似乎不那么好对付。 而且,他说话时的咬字不再似刚上堂一般孱弱,竟是恢复了三分元气。 他有心否决:“有话直说便是,本官自会秉公而断。” 汪承眨一眨眼睛,本想着继续晓之以理。 话到嘴边,他突然想起了闻人大人。 福至心灵间,他无比自然地学起了乐无涯的语气:“草民素闻大人有‘周青天’之名,自是万分信赖大人明断,只求大人明察秋毫,还小人一个清白……只是……只是小人自幼胆小,方才被这位壮士当堂唾面,实是五内俱焚,惊惧不已……” 他说了这一大篇话,便虚弱地抬手扶住受伤的额头,声音愈发羸弱可怜: “若此时与他当堂对质,他言语激烈,小人惊惧之下,只怕思绪混乱、言语颠倒,反倒耽误了大人审案……草民斗胆,恳请大人垂怜。可否……可否请大人恩准,将此人先带下去,分开问话?一则免得小人惊惧失态,有辱观瞻;二则,小人听闻‘兼听则明’,分开细问,或可更助大人辨明是非……小人绝无他意,只为大人能顺利断案……” 师爷在旁听得目瞪口呆。 是他的错觉吗。 他怎么感觉这人和刚才拿脑袋撞桌子的人语气有点像?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周文昌若不允准,他怕汪承悲愤之下,也学人撞柱。 按捺下胸中翻腾,周文昌点头道:“可。” 那啐人的伙计被请了下去,汪承颤巍巍地道了声谢,手臂撑着身子,支起了上半身,看向那个稍稍稳重些的绸缎庄伙计,眼里升腾着冤屈的怒火:“敢问,我是前日几时入的绸缎庄?” 这伙计不答,看了一眼周文昌。 周文昌:“据实答他。” 这伙计定了定神。 这事从头到尾都发生在绸缎庄内,除了汪承这一个外人之外,参与者全都是他们自己人。 他不信大家众口一词,汪承能翻得了案,便笃定答道:“申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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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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