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承头破血流地入了狱,然后往地上一躺,大咧咧摆出一副要死的样子。 得报之后,周文焕颇为无语,在同回到丹绥的周文昌谈起此事时也是义愤填膺:“蠢人!愚妇!她还真敢拿东西往人脑袋上招呼!” 周文昌则更关心另一件事:“你前日便疑有御史入城,为何不报与我知?” 提起此事,周文焕更是一个头两个大:“大哥,别提了,我见那人样貌不俗,以为必是王大人所言的闻人约,可在牛家旅馆登记入住时,用的是个姓秦的名字,且姓汪的被押送过市时,他们可是一点反应都没有,昨日这人更是一日没出门,我正叫人盯着他呢,谁知道今早就打起来了?” 他们的初衷,是让上京御史没办法潜伏调查,把一切摊在明处。 明刀明枪的来,他们不怕。 因为他们走的的确是阳关道。 丹绥上下,从官吏到百姓,没有不念周文昌好的。 至于那些不念他好的,早已死得不能再死了,没有嘴再去控诉什么。 可现在,五个身份存疑的上京来客齐刷刷进了丹绥大牢,事情性质就变了。 好端端的人,到了丹绥,满打满算才过了两日夜,就全被抓起来了? 这些人若真要是上京御史,单拿这一件事回报上京,说丹绥官场没点问题,鬼才信呢。 周文昌强抑内心焦灼,并未贸然闯入,只借暗窗向牢内窥探。 汪承靠在墙上,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 纪准还惦记着自己的长门卫身份被乐无涯拆穿的事情,还不知道自己无端入狱的事情要怎么同直属上司裘斯年交代,窝在角落里,眉毛皱得能夹死苍蝇。 乐无涯百无聊赖,正和秦星钺斗草为戏。 输了的人要在脑袋上插十根草。 秦星钺劲儿大,但乐无涯劲使得巧。 此刻秦星钺的脑袋被插得活像个糖葫芦草把子似的。 乐无涯惯于隐藏,将自己妥善藏在旁人的视线死角里,而秦星钺人高马大,脑袋又显眼,是而把他挡了个严严实实。 周文昌目光扫过秦星钺的后背,继而看到了仲飘萍。 他静静坐在那里,眼神空茫,指尖搓捻着囚服,不知道神游何方去了。 周文昌心念一动,问牢头儿:“指控阿顺杀人的,是哪两个?” 牢头儿忙不迭一指仲飘萍,又一指纪准。 周文昌思索片刻,隔着暗窗,遥遥对着仲飘萍一指:“提出来。” 周文昌的算盘打得挺好: 这几个上京来客,个个可疑。 为防他们真的是御史,他必得想出个破局之法。 如今观之,还是从最薄弱的地方击破为好。 他们之中,唯有仲飘萍搅入了命案。 也唯有仲飘萍,隐隐触及到了小连山泥石流的真相。 如果能坐实他的罪名,那就大有文章可做了。 当两个狱卒一拥而入,不由分说把仲飘萍提起来时,乐无涯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他齿间叼着一根稻草。 这样抿湿了,草茎的质地会更润更韧一些。 他垂下头。 选得好啊。 他这几个人,个个是能把人脚趾头踢断的铁板。 唔,说起来,秦星钺比起其他人,是钝了些。 可他有自己兜底,万事无忧。 …… 周文昌忙着在丹绥县衙提审仲飘萍之际,周文焕已带人赶到小连山脚下,丝滑流畅地接过了周文昌的班,督令一干官兵们尽快清出道路。 天气炎热,挖出的矿工尸首被曝露在外面,气味实在说不上美妙。 而在这样死气弥漫的地方,每个人都不自觉地噤声不言,只顾着低头搬石、铲泥、挖坑。 垮塌的半山之下,唯余“铿铿”的金石碰撞声,和暗鬼们切切察察的议论声。 “你们都知不道?三坑的管头儿没了!” “听说咧,死得惨得很,叫山匪一箭穿了脖子!” “这山匪从哪儿冒出来的?咱弟兄伙都快把小连山翻个底朝天了,这人难不成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哼,我瞅着那不是山匪,是矿工!” “小连山上的矿工不都死绝咧?” “不对不对,昨天我离得近,亲眼瞅见的,那人从山上冲下来时,穿的就是矿工那身烂衣裳!” “那倒奇咧,死人复活了?” “说到这,太爷不是带了几个好弓手来了么?咋个射人射不死?” “倒是管头儿他们被射死了……” 周文焕正坐在监工棚边的马扎上,打着小扇,好驱散这股挥之不去的尸腐气味,见这群人不干正事,聚首私语,他“啪”的一声合拢折扇,对身边人使了个眼色。 他的亲信心领神会,立时扬声喝道:“那边的,干什么呢!” 那几人悚然回头,目光里齐齐带着没打扫干净的戒备、惊惧和不安。 见状,周文焕眼睛一眯,直起腰来,定定地看向了他们,目光如锥。 这帮人慌忙低头,发狠似的铲砸石块,金石撞击声陡然刺耳起来。 无声的暗鬼,于这片废墟之上悄然疯长。
第296章 破局(三) 周文昌深知,多少人平素里打狗骂鸡,横行霸道,做足了硬骨头的模样,一旦上了公堂,见了满堂森然而立的水火棍,那副硬骨头都连着膝盖和嘴巴一并软了。 然而,仲飘萍一开口,周文昌便发现,此人是个高手。 他并不巧言令色,也没有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为自己辩解脱罪,安守本分,问一答一。 “何方人士?” “南亭人氏。” “之前所从何业?” “帮人跑腿、押船,传信,做些杂活糊口。” “来丹绥做什么?” “回太爷,帮人跑腿。” “为何要杀我衙役从人?” “草民不曾杀人,只是自卫,是衙役阿顺突然暴起,执刀杀人,草民前来报案时,已将那把牛耳尖刀呈于堂前。” 周文昌举起一把沾满鲜血的刀:“可是这把?” 仲飘萍抬起眼睛。 那刀银光森然,血污纵横,是用他衣服上撕下来的布包裹着的,和他交上去时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 他却未如常人一样急急应下,只是恭谨道:“请太爷把刀拿近些,草民看不真切。” 周文昌眼皮一垂,叫师爷将刀递给他看。 仲飘萍细细端详一番后,原样奉还:“大人,不是这把刀。” 师爷与周文昌合作无间,立时虎着脸喝道:“大胆!你难道要指摘我丹绥衙门调换物证不成!” 仲飘萍不疾不徐道:“草民并无此意,只说不是同一把刀而已。” 师爷收敛了凶相怒容,余光瞥向堂上的周文昌,暗赞不已。 在师爷眼里,太爷做局试探,还是颇有必要的。 若此人心中有鬼,急于攀咬,哪会细辨? 太爷当真英明! 周文昌心底却无半分轻松。 他深知,寻常百姓上堂,十有八九都是战战兢兢的,唯恐触怒官府,敢索要证物细看的,更是凤毛麟角。 他方才虚晃一刀,正是要诱仲飘萍入彀。 只要他看形制大致相同,就草草应下,那他身上立时便添了解释不清的污点。 不过周文昌并不慌张:“你何以确定不是同一把?” 仲飘萍:“这刀是草民从阿顺手中夺来的。彼时,他先欲杀我,我夺过刀来,先照他肩窝搠了一刀,本想制住了他,谁想他转而去掐那幸存之人的脖子,情急之下,草民便持刀连刺他手腕,剁他指背,用力过猛,导致刃口崩缺一角。这把刀完好无损,故非原物。” 周文昌拿出了那把真正的凶器:“你的意思是,这把尖刀是阿顺所有?” “是。” “他的刀,你倒使得顺手?” “回太爷,无所谓顺不顺手,情势所迫而已。” “本官翻检了你的包裹行囊,你从上京至此,赶了这样的长路,身上却不带任何武器防身?难道不怕盗贼山匪?” 仲飘萍温和道:“天下承平,海内晏清,圣天子治下,九州祥和。草民身无长物,又惯于白日行路,哪里又有那么多的盗贼山匪了?况且,草民听闻,周县令治县有方,百姓称颂,草民私心想着,在您治下,自是不必携兵刃在身的。” 周文昌:“……” 这话他着实没法接。 难道要说皇上治下,匪徒遍地跑吗? 还是要说自己徒有虚名? “你倒是牙尖嘴利,惯会奉承的。”周文昌静静看着他,“……遇此变故,犹能条理分明,倒好像早早打好了腹稿似的。” 这便是从动机上诛他的心了。 仲飘萍毫不辩解:“回太爷,草民生性如此,遇事不慌。” 说出这话时,他自己先惊奇了一下。 他做了快二十年的软脚虾、没脚蟹,跟着大人才几年,居然能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出这样的话来了。 周文昌的确又被他堵住了。 心性之事,无从证伪。 他只好便将问题延伸下去:“你既说你不慌,那不如说说看,你到底是如何伤了阿顺的?细细道来,不许隐瞒。” 仲飘萍又将供状上的内容重复一遍,并补充了细节:“草民刺他三刀,砍他指背五刀,因着用力过猛,还误伤了旁人。大人明察,死者脖子上除了有与草民大小不同的手掌印,下巴上还有被刀刃刮破的痕迹,这些,太爷尽可验看。” 见他应答如流,周文昌命人暂且将他押下,又提了纪准来。 纪准到底是长门卫出身,虽说在乐无涯跟前生嫩得不行,借机打入他身边的愿望也跟着落了空,可他也不至于见了个七品官就怕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更何况,他要是解释不清楚,和仲飘萍一起折在了丹绥,那才是得不偿失。 他说的皆是他亲眼所见,自是与仲飘萍严丝合缝。 周文昌沉吟了半晌:“那为何不一早来投案,过了一日夜才来?” “他把我绑起来了!”一想到这事儿,纪准就来气,“他怀疑我出现在那里,是要和那个衙役一起合谋害他!我和他掰扯很久,他才信我!” 纪准高高举起自己的手腕,上面犹有被磨破的捆绑痕迹,委屈道:“看他给我绑的!” 周文昌不动声色:“你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谁和他是一起来的?”这个问题早被乐无涯在大草甸里问过了,是而纪准不假思索道,“我自上京出发多时了!” 纪准并没被怎么刁难,就被带了下去。 他心下暗忖,这周县令忒也弱了。那份威压,与姓闻人的相比,简直判若云泥嘛。 殊不知,周文昌已经看出来,此人待他的态度实在是骄慢,全无半分平民对官员的惧怕敬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0 首页 上一页 3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