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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后,动作自如地换了个新杯子,口上不忘谢恩:“谢皇上赏。” 项铮倚在榻上,鬓发微乱,竟有几分魏晋狂士的潇洒落拓之态。 纵是他年华已老、皮肉松弛,也足以窥见他年轻时的卓美姿仪。 “……薛介。”在醉目朦胧间,他问了一个和乐无涯相差无多的问题,“你对荣皇后,印象如何?” 薛介费心想了想,露出了些许愧色:“皇上,老奴近来记性愈发不济,连皇后娘娘的玉容都不大记得了。” “狡猾的东西。”项铮笑骂一句,倚在软枕上,仰头望向藻井上斑驳的彩绘,幽幽道,“我还记得。” …… 他自从十三岁就知道,荣大学士那个与他年齿相当的孙女,要在三年后嫁他。 那是个很好的岳家。 荣大学士虽名为大学士,但无甚大才,擅写一手好青词,颇能讨当今皇上的欢心,才得以平步青云。 父皇看重荣大学士,而荣家空有清贵门第,实则满门庸才,儿孙福甚薄。 娶他的孙女,不怕外戚坐大,又可以讨父皇欢心,可谓一举两得。 项铮对这段婚姻的期许,仅仅是如此而已。 果然,如他所料,荣琬为人甚是无趣。 她的确是钟鸣鼎食之家精心教养出来的。 据说荣大学士教之甚严,自幼便将她用诗书、礼仪、规矩腌透了,精心炮制,百般淬炼,终于培育出了这么个如锦似画的美人,一举一动都透着端庄大方。 ……可也只剩下端庄大方了。 她见了项铮,和去亲戚家、看到博古架上的珐琅彩瓶没什么区别。 点头,微笑,恰到好处地露出钦慕欣赏的眼光,称赞两句,便收回目光,再没有别的话了。 项铮虽说对夫妻生活不甚期待,但这也有些太不令人期待了。 相敬如冰的日子过了两三年,项铮那老废物一样的岳祖父荣大学士吹灯拔蜡。 项铮身为皇子,还是要去致礼的。 他携荣琬回去奔丧,遇见了前来致哀的蓟州总兵庄勋之女庄兰台。 她一边挑了帘子下轿,一边道:“荣大人生前文笔卓著,作青词无数,不知可有空为自己写一首文采斐然的悼词啊。” 说得好听一点,荣大学士在朝野间的风评一向平平。 但人都走了,还能刻薄至此,当真无礼。 项铮往那方向一望,顿时一见倾心。 在老丈人的葬礼上相中了侧妃,好说不好听。 项铮足足憋了一年,才请了皇上旨意,将庄兰台迎入府中。 起初,项铮还有些期待,想知道自己这端庄过头的正妻,见了新人,到底会不会拈酸吃醋。 但当时还在伺候荣琬的薛介知道,太子怕是要失望了。 入府翌日,庄兰台便跑到了荣琬跟前,欢快行礼后,问:“您会打马球吗?” 荣琬端庄摇头。 庄兰台:“我教您?” 荣琬想了想,摇头。 庄兰台:“学嘛学嘛学嘛。” 项铮在外公干了三个月,回府之时,荣琬的马球已经打得很好了。 得知他回府,荣琬与庄兰台从皇子府的演武场上双双竞马而归。 荣琬一袭蓝色骑装,与一身石榴红衣的庄兰台并辔而来。 她颊边飞霞,鬓角微湿,玉雕般的神情竟然活泛了起来,看上去不再那么像高高在上的观音像了。 项铮既惊又喜,没计较她们的不规矩,反倒大手一挥,厚赏了庄兰台。 这点活人气实在难得,就连项铮这种素来没人气儿的人,也体会到了这其中一丝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美好。 闲暇无事时,项铮玩笑道:“我这侧妃,倒像是给你纳的似的。” 荣琬庄重道:“殿下慎言。” 见过荣琬另一面的项铮见她微微面红,只当她是羞恼,朗笑着将人搂得更紧。 薛介冷眼瞧着,这段时日确是项铮最像常人的光景。 那是他情意最浓烈、也最幸福的时候。 项铮与荣琬的唯一一个孩子,项知明,就是在这时候怀上的。 庄侧妃一向是不大爱搭理太子殿下的,薛介也看在眼里。 她向来喜怒由己不由人,饶是再金尊玉贵的人,她说甩脸子就甩脸子。 项铮也恼过她的倨傲,要断她的炊,罚她的俸,磋磨磋磨她的性子,荣琬便偷偷拿自己的体己去贴补她,反倒把人养得珠圆玉润了一些。 发现自己的妻妾沆瀣一气的项铮被气得笑了:“你倒真大度。” 荣琬肃然道:“《女诫》有云,和柔贞顺,乃妇人之德。” 那段时日,项铮家宅和睦,妻妾相谐,独子乖巧又颇具才干,除了性情与其母肖似,略有些阴郁沉闷外,别无缺点。 项铮在外,更是把持朝政,叱咤风云,只等着皇上驾鹤登仙,他便能一跃至九天之上,名正言顺,承继帝位。 从今四海瞻新旭,英才济济皆王宾。 项铮自以为是的好日子,大约持续到什么时候呢? 大抵是父皇即将龙驭宾天的前一年,他宿在庄兰台的屋里,半夜口渴,起来饮水,却听庄兰台梦呓,轻声呼道:“阿琬,阿琬。” 项铮端着茶碗,愣在原地。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好笑而已。 但当庄兰台开始旖旎地抚摸身侧残留余温的被子时,他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项铮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目光一点点变得阴寒森然。 …… 谁想,他刚刚嘱咐旁人细查此事不久,这二人竟然东窗事发了。 那段时日,皇上的状况已经很不好了,时不时发热惊厥。 项铮侍疾归来,正是满心倦意,烦躁不已,却见王府内张灯结彩,连薛介都被支了出来。 他这才想起,明日便是荣琬的生辰。 项铮心念一动,走向了荣琬的居所。 而这一天,他见到了他终生难忘的景象: 他向来端庄文雅的正妻,面带怜色,削葱根似的指尖,轻绕着在床上昏睡的庄兰台的发丝。 一圈,又一圈。 随即,她俯下身去,在那发间印下一个情深至极的吻。 而后,她才注意到面色铁青的项铮。 她愣了愣,竟然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 别吵。 别吵了阿兰睡觉。 项铮疾步上前,抓住荣琬的头发,生生把她从醉得人事不省的庄兰台身上拖了下来。 他含悲带怒,但余光落在庄兰台的脸上,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量:“你在干什么?!” 荣琬不叫不喊,仍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端庄自持:“夫君博古通今,可知怜香伴?” …… 次日,庄兰台酒醒过来,第一眼便看见神色和煦的项铮,正坐在榻边,不错眼珠地盯着她瞧,吓了一大跳。 项铮和颜悦色地询问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据她所说,她昨夜是被荣琬请去屋中喝酒的。 那酒是西域进贡来的,虽是果味浓郁,却醉人得很。 她醉倒之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听了庄兰台的话,项铮面上诡异的神色和缓了不少:“知道了。你宿醉一场,歇一歇再起身吧。” 庄兰台一无所知,还要起身,坦荡道:“今日是阿琬生辰呢。” 项铮抚了抚她的额头。 他喜欢她这样的一无所知。 这说明,错的全是荣琬,只有荣琬。 不是他心爱的兰台。 兰台只是大方单纯,日日和她朝夕相处,被她欺骗了而已,她甚至可能不知道荣琬那龌龊的居心,梦里唤她,也不过是与她日日相处,感情颇深。 其心可诛的、背叛他的,只有一人。 对项铮而言,这便是他唯一能接受的结果了。 而庄兰台对此尚不知情,捧着礼物欢欢喜喜地去见了荣琬,却吃了闭门羹。 薛介说太子和太子妃起了争执,她便理所当然地认为,大概是项铮在外面受了气,又回来冲阿琬发癫撒气了。 不要紧,阿琬身子不舒服,她晚些时候再来见她也好。 她万没想到,自此之后,她再没能和荣琬在私下里相见过一次。 …… 荣琬被禁足了。 但项铮不肯弃绝于她。 这么一个为妻不忠,为母不尊的人,他绝不肯为了她担上苛待发妻的圣名,更不愿意这后宅秘事外泄,致使自己的声誉受损。 于是,待他荣登大宝,荣琬仍是皇后。 不过,是笼中皇后、掌上荣光罢了。 夜深人静时,荣琬总是在清清冷冷的仁明宫里,弹唱着自编自写的小调。 直到现在,项铮才知道,她的琵琶是荣大学士特聘了国手教授的。 在此之前,她从未在他面前弹奏过一音半调。 她的歌调异常悠扬动听:“空羡双栖莺,交颈鸣,交颈鸣,交颈和鸣妒娉婷,妒娉婷。……噫!从今一别,两地鬓丝堆雪盈,独对寒衾……” 项铮恼怒至极,派人收走了她的琵琶,收走了她的诗书,连宫中的花草都连根刨走了。 他打定了主意,要将她生生熬死在仁明宫中。 然而荣琬茁壮异常,死活不死。 直到项知明薨逝,她才一病不起,终是到了油尽灯枯的时间。 项铮拨冗去探望了她,冷淡道:“皇后,你可曾后悔?” 荣琬苍白虚弱地伏在床上,却仍是发丝严整、形容端庄:“敢问皇上,臣妾该后悔什么?” 项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疯妇行事荒唐,淫·乱至此,竟不知该后悔什么?” 荣琬神色波澜不兴:“皇上,您喜欢三妻四妾、喜欢齐人之福,臣妾也喜您之所喜,所慕者也是您所慕之人,堪称妇德表率,怎么就成了淫·乱?” 项铮顺风顺水了一世,这辈子都没有受过如此大的挫折,几乎崩溃当场,气得指着荣琬的鼻子:“你,你……” 荣琬支撑着身躯,缓缓爬了起来: “皇上,臣妾有几句话,想要跟您说很多年了。” “我厌恶您啊。” 荣琬一边喘息,一边笑了出来。 她一生娴静,宛如工笔描就的画中人,唯独在骂项铮时,眸间光彩流转,鲜活异常:“我等您死,等、等了足足二十年,可惜如今等不下去了。……是,我对明儿有愧,愧在不该生下他来,叫他白白来这人世间受苦一遭。臣妾将死,其言也善,您将就着……受了吧。” 说完这番话,荣琬软倒在了床上:“说起来,臣妾尚有一番心愿,您不满足,也不要紧。” 不出意料,她的最后一个心愿,是想见庄兰台一面。 项铮想到了汉武帝与李夫人的故事,竟然大发天恩,允准了庄兰台来见她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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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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