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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令朝野上下闻风丧胆、可止小儿夜啼的圜狱阎罗,当着乐无涯的面,竟孩子似的扯着嗓子大哭起来:“……啊!” 退至一射之外的项知节:“……” 姜鹤:“……” 项知节干巴巴地自我安慰:“旧友而已。” 姜鹤不大开心地附和:“对。” “久别重逢,理当如此。” 姜鹤点头如捣蒜:“对。” 乐无涯没有推开他,而是遥遥地看向项知节,以目相询:我可以抱他吗? 一开始,项知节并未明白乐无涯的意思。 少顷,待醒悟过来,项知节顿觉心尖一甜,将盘桓的酸涩气都冲淡了大半。 他乖巧懂事地点了点头。 得了心中那个影子的首肯,乐无涯这才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他拥住裘斯年的肩膀,像摇晃受惊的幼童般轻轻晃动:“我们小阿四撑了这么多年,撑不住啦?” “没事的,不是你的错,从头到尾你都做得很好了。” “手给我。对,这里,按住我的脉搏。按住了。” “数十下脉搏,呼吸一次,默念一句‘小阿四很好’……对,就这样,慢慢来。” 在乐无涯温柔的诱导和驯服下,裘斯年近乎狂乱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他欢喜无尽地松开乐无涯,在微微的眩晕中依赖地望着他。 裘斯年张一张嘴,试图说话,却发现自己死后仍是发不了声,只能发出粗哑的喉音。 他顾不上遗憾,忙忙地在湿漉漉的竹泥上书写:“大人,我好了。您要带我去哪里?” 在裘斯年充满希冀的眼神中,乐无涯笑嘻嘻地一拍他的肩膀:“送我回闻人府吧。天都快亮了。你肯定熟悉五城兵马司的巡逻路线和班次的——小阿四也不想我被旁人发现,对吧?” 裘斯年愣住了:“……” 半晌后,他猛地弹坐起来。 脑后传来撕扯似的钝痛。 可他管不得那许多了,倒退数步,扶住摇晃不已的竹竿,惶然又迷茫地看向眼前人含笑的眉眼。 自己没死? 那眼前人……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 鸦鸦一百八十度转头:真哭了啊.jpg
第268章 故人(三) 裘斯年头痛欲裂,眼前黑雾幢幢。 他摇摇欲坠地直盯着乐无涯,胸腔里翻涌着千百种猜忌。 自己与闻人约的初见,正是在他初次面圣之后。 那时,闻人约心神不定、惶恐不安,险些一脚崴下台阶。 ——大人分明是完美无缺的,是游刃有余、从容不迫的,怎么会露出那样的情态? 见他神色变幻,乐无涯无奈一哂。 左右今夜也是不必睡觉了,乐无涯反倒耐下了心来。 他拍拍自己身边,示意他别站着,坐过来。 裘斯年绷紧脊背,目光里露出几分走兽的凶相,警惕地注视着他,心想,此人或许是知道自己与乐大人生得相似,才刻意亲近于他。 可他又岂是会被皮相迷惑之人? 乐无涯摇一摇头,翻身站起,随意拍去掌心里的竹泥,一步一步走到了他的面前。 一股令人安心的、清冽的松柏香,掺杂着竹香,在裘斯年的鼻端缓缓弥散开来。 裘斯年恍惚着想,他就算和大人用了同样的熏香,也是东施效颦、画虎类犬。 大概是一瞬间有太多的念头涌入脑中,裘斯年骤然一阵晕眩,双腿无法控制地一软,便跪倒在了柔软的竹泥上。 他咬住牙关,竭力挣扎着要站起身来。 可惜,他今日没怎么吃饭,又被拍了两闷砖,大恸大喜之下,浑身发软,即便倚着竹子,亦无法借力站起。 在他挣扎间,一道影子如潮水般寸寸漫延而来,直至将他完全笼罩。 裘斯年脸色一变,双手猛然放开了竹子,甚至不顾地上泥土被夜露浸染得湿软一片,不顾一切地向外爬去。 即便双手着地,以膝而行,他也要逃离这片影子。 他不喜欢跪在旁人的影子里。 即便尊如皇上,裘斯年向他跪拜时,也极其小心,从不肯与皇上的形影交叠。 因为他答应过大人。 他答应过…… 上方传来的声音冷静柔和,却不容丝毫拒绝:“小阿四,谁准你跑了?” “那年你跟我回豫州赈灾,我跟你说过什么来着?” 裘斯年僵在了原地。 …… 那年的豫州,天大旱,人相食。 乐无涯先前一直想寻个由头,打发裘斯年回豫州寻亲,查访查访还有无亲人在世。 这下倒是省去了他编造借口的功夫。 他带着裘斯年直奔豫州,生龙活虎地从当地豪绅嘴里抠粮食去了。 这身奸臣的皮,乐无涯披得并不算轻松。 他在豪绅中长袖善舞,笑里藏刀,言辞为饵,酒宴上推杯换盏、暗室中低声密谈,既要让豪绅们相信他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又不能全然顺了他们的心意,让百姓的最后一丝希望断绝。 终于,他和和气气地为灾民们辟出了一条生路。 开仓放粮的前夜,乐无涯陪豪绅们狂饮至天明,翌日一早又去巡查新建的粥棚,与其他三四名没捞着好处的豪绅“偶遇”多次,说了一篇又一篇冠冕堂皇的废话。 在送别了最后一个人后,乐无涯脚下一软,踉跄着栽到了裘斯年怀里。 裘斯年大惊:“……大——” “低声。”乐无涯烧得浑身滚烫,牙关都在发抖。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袖子,待颤抖稍止,才含糊不清道:“现下药和大夫都紧缺,旁人若知道我病了,定要设法讨好我,我不能跟百姓相争……扶我一把,我得顺顺当当走回驿馆去。” 他硬扛住了那一波席天盖地的眩晕,垂下手来时,神情已经恢复如常。 ……只是袖口上多了一圈被唾液润湿的牙印。 裘斯年注视着那一圈咬痕,沉默地陪伴他回到了驿馆。 四周的百姓穿梭往来,耳畔俱是熟悉的乡音。 而他心无旁骛地注视着那个咬痕,尽量不去多想旁的事情。 比如,他回了家乡,却犹如置身他乡。 直到回到豫州,他才发现,自己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 这一口标准的大虞官话,简直让他产生了奇异的羞耻感。 ——他为了求生,背叛了生养他的土地。 前些年在宫中效力时,裘斯年总提着一股劲儿,怕死,怕饿,因此谨小慎微,处处精心,甚至不觉得自己委屈,只一心认为他的命就该是这个样子,虽说是比寻常人要坏一点,但也无妨。 不知怎么的,自打随着孝淑郡主下降乐家后,裘斯年日日陪在乐无涯身边,竟多出了许多莫名的小心思。 大人把庆和斋桂花糕的滋味夸得天花乱坠,他就跟着咽口水,满心期待。 大人散衙后,没有带回点心来,他竟有点失望。 而大人在连他自己都忘记了的生辰那天,带回家一个一尺长的、小人模样的桂花糕,上面印着他惯常穿的衣服的纹样。 大人说,他自刻了模具,带去了庆和斋,磨了那点心师傅许久,人家做惯了小而精细的糕点,怕做不好这么大号的点心,万一坏了味道、损了招牌就不妙了,因此不很情愿,他可是磨了很久,师傅才同意做一个的,所以就算难吃,也要装作好吃。 裘斯年把一尺长的桂花糕吃了个干干净净。 大人说了,难吃也不能说。 所以,即便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裘斯年还是板着脸,不肯说出口去。 再欢喜,也不能说。 自打回到豫州后,裘斯年心情不佳,便总提不起劲儿来,这些天一直影子似的随在乐无涯身侧,话奇少无比,对他的异状和病情也是毫无觉察。 直到乐无涯病倒,他才惊觉自己有多失职。 一回到驿馆,乐无涯便不作一声地倒了下去。 大旱之年,水井十眼九干。 裘斯年奔行七八里,才找到一眼深井,打了水回来为乐无涯擦身降温,又将带来的白芥子、半夏粉末拿“药烟筒”熏蒸,好缓解他的肺中灼痛。 乐无涯彻底清醒过来,已是两日之后的事情了。 他甫一睁眼,裘斯年便直扑了上来:“大人,您如何了?!” 乐无涯哼了一声:“你压死我算了。” 裘斯年慌忙退开,直挺挺地跪在地上。 乐无涯缓过胸口一阵又一阵的疼痛后,也分出些目光打量起他来。 短短两日,他下巴上就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中血丝密布,可怜得紧。 乐无涯用手压住额头,叹了一声:“快去休息吧,都熬丑了。我可不爱丑东西。” 裘斯年跪在地上,不发一语。 乐无涯隐隐觉出异常来,嘶哑地同他玩笑:“怎么,聋啦?” “大人,你罚我吧。”裘斯年木然道,“我不中用。您病成这个样子,我眼盲心瞎,竟是一点没察觉。我该劝您多休息,少饮酒。……可我什么都没做。” 乐无涯不置一词。 他的肩膀簌簌颤抖起来,近乎口不择言道:“求您了,罚我吧。我是废物,我只会活着,为什么是我活着,我不行,我不配——” 床上躺着的人挣扎着坐了起来,赤脚点在了地面上。 裘斯年想要去扶他,却被他一掌挥开。 他的唇是煞白,脸是瘦尖,憔悴起来也像是艳鬼。 乐无涯微微咳嗽两声,注意到了他身上、胳膊上大片大片的淤青。 这傻子在自责,也在自伤。 乐无涯吩咐道:“跪近一点。” 裘斯年膝行两步。 “再近。” 屋内灯火幽微,乐无涯单薄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几乎将裘斯年全部包裹其中。 乐无涯再度下令:“跪进我的影子里。” 裘斯年匍匐着,完全臣服于他的阴影下。 乐无涯静静望着他,伸手压在他的脑袋上:“都跪进来了吗?我看不大清楚。” 裘斯年乖巧应答:“跪进来了。” 不知怎的,他近乎发狂的自厌,竟是被这寥寥几字奇异地安抚住了。 而乐无涯轻声道:“跪进来就好。” 他微微喘出一口气:“我不知道你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不过,既然现在是我在照拂你,我罚不罚你,何时轮得到你做主了?” “你跪我、请我、求我,全是无用功。” 他略一倾身:“你想什么,我不在乎。我现在要你想,你是我的人,你被我的影子护着。那些要伤你的东西,要先伤我,才会落在你的身上。” “至于自伤自怜,更是大可不必。你活着没有别的理由,是因为我想要你活着;你做不到的事,是我还没准许你去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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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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