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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所言“救命之恩”,想必是指六皇子与乐逆的旧事了。 他试探着问:“可是那次六殿下身落枯井,那位大人前去施救……?” 项铮笑而不语,显是不愿多谈。 薛介立即话锋一转:“可闻人大人出身寒微,不比世家大族能在朝中互为援引……皇上再恕奴婢糊涂,六殿下若真要结党,何必单与闻人大人……?” 项铮嗔怪地晲了他一眼:“说你卖呆儿,你还真就卖给我看!彰德府的案子你全程听着,难道听不出、看不明?此案,小六无错,闻人明恪也无错,错的只有小五这个糊涂种子!” “那您……” 项铮淡淡道:“人呐,太得意了,总不是好事。” 薛介恍然。 但也实在有些无言以对。 ……合着六皇子是受了场无妄之灾? “正好……” 项铮语气幽幽: “朕想看看,小六先在户部,又去了工部,是否能够一如往常,屈身守分?小五又能不能担起重任,静心宁神地干出些实在政绩来?” “朝堂之上的风声,你也多多留心着。有什么动静,都来说与朕听……” 说到此处,他露出了笑容:“就当是陪朕解闷儿吧。” 薛介恰到好处地压住了心头的一丝惊惧。 皇上到底将他的两个儿子视作何物? 两只任他摆布的斗兽? 饶有此疑,薛介面上只有“恭敬”二字而已,叩首答曰:“奴婢遵旨。” …… 得知五、六两位殿下一个调任户部、一个下放工部,朝臣们个个糊涂了。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论实权只在吏部之下。 而工部管的事土木水利、器械营造,甚至无需科举出身,只需国子监毕业,懂些技艺,便能调入做官。 所谓“工”,不过是“奇技淫巧”。 因此工部称上一句“六部之末”,亦不为过。 那些刚向六皇子示好的官员四处打探,却只得到些语焉不详的消息,一时间如坐针毡。 莫非……他们押错了注? 皇上心中属意的,仍是五殿? 朝堂上如何暗潮汹涌、这帮墙头草如何摇摆不定,乐无涯是全然不管的。 他无视了王肃那黑如锅底的脸,将案卷证物一一备案归档后,便回家舒舒服服地大睡了两日。 第三日一早,皇上叫大起。 歇够了的乐无涯施施然起身,上朝去也。 当他出现在左阙门前时,文官们虽是刻意回避,还是不免被他的面孔吸去了大半注意力。 乐无涯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笏板。 他气色上佳,面若桃花,在宫灯、烛火与半明半晦的天光下,颇有几分浓烈艳丽的意味。 ……当然,属于是吸人血、吃人心的狐狸精之流。 众臣强自镇定,竭力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神神鬼鬼之事,却也无人主动与乐无涯搭话。 王肃如泥塑木雕一般,神情肃穆地站在文官前排,把自己立成了一座活牌坊,目不斜视,耳不旁听,自然是没空搭理乐无涯的。 乐无涯正跟自己玩得挺好,余光一瞥,发现正有一头元老虎,站在武将队伍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依照《大虞会典》,上朝时,文武需各依班次,不可私语。 但礼节性的致意是被允许的。 察觉到乐无涯向他投去了视线,元唯严大大方方地朝他一拱手。 自从元子晋归家后,就活像是脱胎换骨了似的。 要论功劳,其中三成是自家儿子争气,剩下七成,全要归功于眼前这位。 而就在乐无涯整个人转向武将队伍时,右阙门侧传来一阵几不可察的骚动。 乐无涯回过头去,只见右阙门侧,一名年逾五旬的武将肃立其下。 他冷面长髯,眉宇间凝冻着化不开的哀戚,似是一柄锈蚀的残剑,只有旧年的威仪,撑着这一身枯瘦的骨头。 在注意到乐无涯看向他时,他竟是近乎狼狈慌乱地别过了脸去。 有人在他不远处,刻意用乐无涯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这乐千嶂乐将军称病多时,可是有些年头不曾上朝了啊。” 乐无涯神色未变,反倒正大光明地打量起乐千嶂来,甚至微微歪头,露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好奇。 猝不及防的四目相对。 乐千嶂只觉耳中轰鸣,血液逆流。 ……太像了。 真的太像了。 约莫两年前,闻人明恪还是边陲之地的七品县令,进京受赏时,偶然从前纨绔子弟元子晋手里搭救了怀瑾。 怀瑾、握瑜便张罗着他来家中用饭,以答谢其恩。 那时,乐千嶂只是遥遥地望见这张脸,就已心如刀绞。 更何况,如今近在咫尺? 夏日的熏风刹那间换作了边地的罡风,一阵紧似一阵,刮得人无法呼吸。 直到阿狸插着一身箭矢、被裴鸣岐抱入营中时,乐千嶂才惊觉,这孩子的自毁自恶之心,远比他想象中决绝得多。 这段半路强求来的父子孽缘,到那日为止,彻底终结。 而今,这个与阿狸肖似至极的孩子,就站在数丈之外,鲜活地呼吸着。 可乐千嶂连唤他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阿……” 乐千嶂的嘴巴略张了张,连一点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乐无涯便从从容容地转了回去。 他不认得他。 他认得大哥乐珩、二哥乐珏,认得叶阿娘。 唯有乐千嶂,他情愿与他一生不谋面、不相见。
第259章 拉扯(三) 无数双视线悄无声息地窥伺着二人。 若这闻人约与乐千嶂二人真有些眉眼官司,那就有大乐子瞧了。 可惜,乐千嶂讨了个没趣。 众臣见无热闹可看,便也悻悻然地收回了目光。 唯有大理寺卿张远业还定定地望着乐无涯,目色深沉而又复杂。 ……闻人明恪。 好一个闻人明恪。 当初,从刑部那里接手田有德之案时,张远业就一眼看出,这田秀才乃是个十成十的沽名钓誉之徒,不过是想踩着亲生骨肉的尸骸,换一个锦绣前程罢了。 否则,他何以演出这一套寺庙杀子的血腥大戏来? 此人每月廪米六斗,每年饩银四两,虽饿不死人,却也算不得富贵。 旁人客气时,称他一声“老明经”,不客气时便嘲笑他一声“童大王”,讽刺他考到白头,还只是比童生略高一筹而已。 说句诛心的话,田有德要是真靠着母亲的病、小儿的命得了朝廷旌表,自此平步青云,有了余钱,多纳几房妾室,还愁没有子嗣? 但张远业犹豫再三,仍是不敢驳回重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皇上推崇孝道,满朝文武谁不争相标榜? 他何必在中间上蹿下跳,惹得皇上不痛快? 思及此,张远业紧锁愁眉,望向远方,轻叹了一声。 他本是地方提刑出身,谙练刑名,但偏偏性子优柔,失于中庸软弱。 在地方上,他尚能凭着一身本事,施展抱负,可一到上京,眼见九卿如林、科道似蚁,他便先自矮了三分。 若是那位大人还在…… 恍惚间,张远业耳旁似又响起了他慵懒带笑的腔调:“你怕他作甚?放开手脚,审就是了。……礼部侍郎的儿子?好了不起哦,我还当是什么龙子凤孙呢。天塌了,我给你补去;地陷了,我给你垫着。有我乐无涯在,倒要看看谁敢动你张远业分毫?” 然而,张远业刚入大理寺一月,屁股还没坐热,乐无涯便接到了调令。 而在临行前,乐无涯竟然亲自领了张远业入宫,向皇上举荐他为大理寺少卿。 莫说是张远业自己,连皇上都吃惊不已:“胡闹。张远业任大理寺丞不过月余,你这般举荐,也不怕扎眼?” “他办案是一把好手,却实实在在是个麻雀胆子。”乐无涯满脸皆是散漫的笑意,毫不避讳地讨赏,“皇上,赏他个恩典,给他增三分胆色吧,不然索性将他发回原籍得了,省得他成日里瞻前顾后、战战兢兢,白白糟蹋了他一身本事啊。” 项铮无语半晌,摇头苦笑:“得了得了,你眼光素来毒辣,依你便是。” ……彼时,张远业不知内情,只当见证了一对君臣相得的佳话,还暗自艳羡了许久。 而在正式离任前夕,乐无涯将他唤至值房。将一个封好的锦囊抛绣球似的抛到了他的手中。 张远业恭敬地捧着:“乐大人,这是什么?” 乐无涯刚病了一场,神情倦怠,眼底微青,唯有一双眼睛含精带光:“爱听说书吗?” 张远业不解其意:“听……” 乐无涯懒洋洋地伸手一点:“这就是那卧龙先生的锦囊妙计,等你遇上过不去的坎时,拆开观看,能保你小命呢。” 由于乐无涯语态实在是过于怡然自得,张远业听了个云山雾罩,懵懂应道:“是。” 他的确是个老实人。 乐无涯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有了乐无涯的保举,他的仕途平顺了许多,没人敢为难他,他便将那锦囊藏在密格里,一眼不看,一念不动。 直到风云突变的那日。 乐无涯不知为何失了圣心。 皇上令百官奏禀其罪时,带着探究之意的凛冽眼神,在张远业身上停留了一瞬。 张远业满心恐慌、浑浑噩噩地回到住处,忽地想起那个尘封已久的锦囊。 ……囊中之物,只一张素笺而已,上面誊写着一份案卷编号。 张远业立即进入卷库,依照编号查找,翻出了一份泛黄的陈年案卷。 ——一名柳姓纨绔,当街戕害宋氏民女,判流放,途中死于盗匪之手。 凭他在刑名之事上的敏锐,张远业一眼看出,这姓柳的死得蹊跷。 这世上哪有不图财、杀了人后转身便走的强人? 这像是雇凶杀人。 可最有动机的宋氏女的父母都是规规矩矩的平民出身,出不起那个雇凶杀人的钱,且他们耳目闭塞,连衙门朝哪开都不知晓,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撞,也撞不出一条门路来,哪里能知道姓柳的什么时候从上京出发、走哪条路? 张远业再望向那张纸条时,陡觉不妙,手脚都软了一瞬。 他几乎是疯了似的冲进司务厅,翻出了历年的画卯册子。 ……是了。 柳纨绔毙命当日,乐无涯告假休沐。 张远业躲入卷库,怀抱着案卷和画卯册子,大哭一场。 来大理寺前,他就知道宋氏女一案是乐无涯的生涯污点。 民间众说纷纭,都说审得不公、判得蹊跷。 但在亲眼见过乐无涯的本事后,张远业就改换了心思,认为这案子大概是没什么内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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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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