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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虞皇室,素来重嫡重长。 大皇兄项知明是荣皇后所出。 如无意外,他就是板上钉钉的即位人选。 然而,三皇兄夭折,大皇兄薨逝,而二哥、四哥实在没有为君之材,这泼天的富贵荣宠,才落到了项知允头上。 初时,他也是欢喜自得、意气风发的。 可渐渐的,他便不那么欢喜了。 皇上看他的眼神,不像在看儿子,倒像是在审视一个更年轻、更稚嫩的政敌。 上头是重重重压,身后还有虎视眈眈的兄弟。 父亲不父亲,兄弟不兄弟。 他真的累了。 潘阳张了张嘴。 自从项知节掐了尖冒了头,项知允的精神就一直恹恹的,似乎对诸事都提不起兴趣来。 而先前,身为幕僚的潘阳,给五皇子出错了主意,叫他借着张粤丢画一事攻击项知节,拖他下水,反而给他招来了一顿申饬。 对此,潘阳心中亦是愧悔惶恐,只好噤若寒蝉,束手不言。 项知允慢慢缓过了神来。 他是惠王府的主心骨,不可乱发心灰气沮之语。 他将散漫的眼神对准了眼前的案卷,逼着自己宁神定气:“……林安还传回了什么话来吗?” 潘阳如蒙大赦,连忙将探子传回的话如实禀告。 项知允仰起脸来,静静道:“是,桐庐县主戚氏,的确是因为恪守孝道,才入了父皇的眼。” 他陷入了遐思。 若他所料不差,那戚氏分明是父皇安插在乐无涯身边的暗桩。 这等棋子,素来是用完即弃,在乐无涯死后,她本该立即“暴毙”“殉夫”才对。 偏她竟能全身而退。 ……是了,这位桐庐县主早被父皇树作了民间孝女的典范,若突然横死,岂不有损圣上推崇孝道的良苦用心? 说起来,自从半年前遭了父皇斥责后,项知允便没能再与他亲近过,一切相处都是公事公办,叫人心冷齿冷。 天家父子,到底不似寻常人家的父子,吵过骂过,还得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吃着吃着,火气消了,心结解了,还能是亲亲热热的一家人。 项知允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个与乐无涯极是相似的闻人约,如今俨然已是小六的左膀右臂。 无论此人是借尸还魂,还是仅仅出于巧合,才与那罪人生得肖似,他都成功地替小六吸引了父皇太多的关注。 而闻人约又是父皇亲自一步步破格提拔上来的,身家清白,文武兼修,功勋卓著,是一名前途无量的能臣。 至今为止,除了他的那张脸,此人身上根本寻不出半点错处来。 项知允缓缓吐纳,将翻涌的思绪压回心底。 他需要一着妙手,让父皇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身上。 …… 翌日,巳时整,守仁殿内。 项知允态度恭敬地将拟好的刑部事务折子呈送御前。 这几桩案子都无甚异议,项铮用朱笔一一勾画,看到末尾,随口问道:“怎么还有一桩案子不曾办结?” 项知允忙道:“回父皇,都察院尚在复核,因着不涉死刑,所以并不着急办结……” 项铮问:“他杀了何人,竟能不涉死刑?” 项知允字斟句酌地解释道:“……涉事之人,乃是彰德人士,姓田,是一名士子。” 项铮勾着折子,头也不抬:“哦?” 殿内一片清寂。 项知允咽了一口口水,继续道:“他事母至孝,母亲病重,药石无医,他便不辞辛劳,四处访医问药,甚至不惜割股疗亲……” 因为带了三分私心,因此项知允的描述,有九分倾向田秀才。 反正田秀才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判处死刑。 他详述了田秀才为母求医的艰难,以及田母康复痊愈的神迹,顺便简述了田家小儿被拎着脚摔死在神像前的惨状,堪称详略得当。 听项知允将案情简单描述了一遍后,项铮终于感兴趣地抬起头来:“知允,你单提此案,用意何在?” 项知允:“父皇明鉴。《诗》云,‘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昊天罔极。’田有德善事慈母,有崔沔、王祥等古贤遗风,虽因母子人伦而损了父子天和,但一片孝心,可动天地,父皇若能树其为榜样,必能正风气、扬孝道。” 项铮的关注点却与旁人截然不同:“知允,你分管刑部,何时兼领礼部差事了?” 项知允心中一慌,忙撩袍跪倒:“父皇,不是知允越俎代庖,只是观此案卷,有感而发罢了。” 项铮搁下笔来,目色沉峻:“你何来此等感慨?朕若病重,需得牺牲了你,将你献与神明,你也甘心情愿?” 这一问,正中了项知允下怀。 他小心翼翼地表起了忠心:“‘君子之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父皇于小五而言,既是君,又是父,君父之命,既大于天,不管您有何命令,小五都是无有不从、无有不遵的。” 借着田秀才的案子,大大抒发了一通孝道感言后,项知允老老实实地伏拜于地,心中隐隐的还有些忐忑,不知父皇能否消气。 半晌后,他听得一声轻叹:“……起来吧。也不怕跪得膝盖疼。” 项知允一喜:“是!” 项铮注视着这个因为得了一丝温暖就欢欣鼓舞起来的儿子,难得心软了片刻:“小五,你的心意,朕已知晓。旌表嘉奖之事不归你管,妥善办好你的差事就是。” 父皇态度的微妙变化,让项知允走出守仁殿时,步子还是飘飘然的。 即便殿外迎面遇上了项知节,他也没有往日那种淡淡的尴尬,反倒主动打了声招呼:“小六。” 项知节停下步子,温和点头:“五哥。” “来奏答?” “是。” 项知允含笑道:“那快些进去吧,父皇等你呢。” 说完,他便雀跃着离开了。 凝视着他的背影,项知节掐住腕上道珠,默数了两下:“……” 五哥难得如此高兴,叫他都有些不忍心下手了。
第254章 孝道(三) 项铮也没想到,自己竟能在一日之内,将同一个案子听了两遍。 对于彰德府田秀才之案,项知允最看重其中体现的“孝道”二字。 而项知节的关注点则另有特色:“田秀才之母罹患重病,延请了许多名医,皆是束手无策,可药王庙求得的一捧香灰,竟能助其起死回生,实是奇妙。儿臣想去研习研习,这药王庙的香灰若真有如此灵验,儿臣想给母亲也求取一些。” 项铮把奏折丢在桌上,神色冷峻:“胡闹。你如今在户部办事,还随意往京外跑?我看你的差事是不想要了。” 若是项知允听到这样的评语,恐怕要汗出如浆、匍匐在地、叩首谢罪了。 然而项知节神色无异,道:“那儿臣与父皇说些不胡闹的事情,父皇可愿意一听?” “说。” “儿臣并不相信,香灰可救人命。所谓神明,往往是医得了心、治不得命。” 项知节娓娓道来:“田秀才之母,是吃了一剂掺了香灰的偏方,才险死还生的。儿臣观其脉案,寒热交作,一日一发,恰似《瘟疫论》所载瘴疟之症。但此症实在难以痊愈,就连大虞宗室之中,也有人因为蚊虫叮咬,患疟不治的。因此儿臣想去一探,若那游方郎中的偏方有何奥妙,儿臣便叫人抄录了药方回来,交由太医院参详研究。” “如今,百姓患病,往往典衣市药,一场大病下来,转眼间便是家业荡然。其中疟疾便是常见的疾患之一,参与水稻种植、采菱等涉水劳作之人,极易被蚊虫叮咬,因而致病。” “户部下辖着惠民药局,若是此方经过试验,当真有效,得蒙父皇特旨拨帑,推行天下,那便实在是泽被苍生之善政了。” “儿臣有此一想,不敢擅专,还请父皇定夺。” 项铮静静望着项知节。 小六举止言行,堪称滴水不漏。 如他所言,这件事的确是泽被苍生之举,且不难操作。 他大可以悄悄做了,等干出些成效来,再公开奏报,在百官中搏个利国利民的好名声。 而项知节却并没有这么做。 他老老实实地跑来请示他的意见,且言语之中,大有将这份功劳拱手送给君父的意思。 想通了这一点,再看向项知节时,项铮眼中的嘉许之色便浓郁了起来:“小六的确别出心裁。” 小五纯孝,不似作伪,但实在经不得比较。 一经对比,高下立判。 小五那孩子,只晓得一味表忠心,功夫全使在嘴皮子上,脑子就像是锈钝住了似的,只知道走一步,看一步,瞻前顾后,软弱不堪。 真要说孝道,说惠及君上、实心办事、为君解忧,还得看小六。 在项知节因为被夸赞而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时,项铮转而问出了一个暗藏锋芒的问题:“只是,你怎么知道此案?” 项知节温和道:“听说闻人佥宪染恙,儿臣去他家中探病,见他病中仍在梳理案卷,便顺嘴问了一问,是何事令他如此劳神。” 项知节登府拜访闻人约一事,昨日项铮就听人说起,因而并不奇怪。 “怪不得。”项铮垂下眼睑,“听说闻人爱卿养了一条狗,性情温驯吗?” 项知节闻言,稍稍蹙眉。 他低下头一看,在自己的靴边发现了两根极不显眼的黑色狗毛。 他抬起脸来,安之若素地回答:“极是温驯。” 项铮“嗯”了一声:“怎么想起来与他交好?” 这还是闻人约公开在朝堂上露面后,项铮第一次与项知节谈起这个话题。 他口吻轻松,态度悠然,因为刚才称赞过项知节,面上还带着笑纹,一腔难测的心思如海似渊,全藏在这样一张温和的面皮之下。 项知节眼睛一弯:“因为他长得像乐老师。” 项铮:“…………” 他怎么生出了这种直肠子的儿子? 项知节如此直白,反倒叫项铮哑然了。 “荒唐。”半晌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乐逆大罪滔天,你不知道吗?” “儿臣知道。可是一日为师,一世为师,这也是更改不得的,小六一身的骑射功夫,皆是乐老师所授,除非以后剜肉剔骨,自废武功,否则,总是会想起老师来。”项知节诚恳道,“小六不愿忘本负恩,还请父皇谅解。” 他诚实到了这种地步,就只剩下“坦荡”二字可以形容了。 项铮失笑道:“好,随你吧。只是不许你再拿朕的闻人爱卿与那罪人相提并论。闻人明恪也是你父皇我一力提拔起来的能臣干将,拿罪人比他,教他如何自处?” 项知节温润一笑:“是。儿臣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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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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