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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无涯此时没有趁手的家伙事儿,便去翻了他的药箱,只找到了药秤一只,权作教鞭。 他打一下,斥一声:“下次,不许,瞎看!那时,我是,你的,老师!” 而项知节的打后感是:药秤打人,没有铁尺子疼。 受罚后,项知节缩回了被打得微红的手,放在口边呵了一下,两眼弯弯道:“学生谨记。”下次光明正大地看。 乐无涯见他挨了打还能笑得出来,不由奇道:“你笑什么?” 项知节:“老师能进食,是福;手劲足,是寿。” 乐无涯:“……” 在乐无涯想词儿回嘴时,项知节柔声道:“过去虽说相隔百里千里,可到底也有个能清净说话的所在。如今身在上京,总有诸多不便,能见上一面,小六已觉万幸,所以不知不觉就说多了、做多了……” 他目色澄澈地望着乐无涯:“小六冒犯老师,理应受罚。” 乐无涯:“……” 他似笑非笑的:“坏崽子,别打量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他拽住了项知节的领子,将他拖到了自己的近旁,仰头笑看着他:“还想要什么?说罢。” 说着,他往项知节紧绷着的颈侧肌肉上轻轻一刮。 项知节心尖怦然一动,呼吸骤乱。 他抓住机会,轻轻亲了一下乐无涯的侧颈。 乐无涯并不惊怪,放任他亲了一口后,动作伶俐地把他往后一推:“收拾东西,退房!” 话罢,他转身去拿外袍:“……还有,少说那些个‘诸多不便’的话。” “我想办的事,少有办不到的;我想见的人,没有见不着的。” “我想和你说话,谁能拦得住?” 他又穿上了项知节为他织好的袜子,待套好靴子后,他踩一踩地面,冲项知节一笑,自自然然地赞美道:“真舒服,闲时再给我弄两双吧。我要边上有迎春花的!” 面对热热闹闹地满屋子乱转的乐无涯,项知节闭上眼睛,逼着自己宁定心神。 马上要和老师分开了。 他得恢复成正常的项知节的样子。 他将腕上的道珠褪到指尖,掐住“六入”一珠,微微滚动。 所谓“六入”,乃是眼、耳、鼻、舌、身、意。 所谓修行,便是要用这六种感官、体验过人世种种的荒唐与热闹后,仍能清净无为、不受其扰。 他可封五感,不看其人,不闻其声、不嗅其衣上松香,不尝其唇间酒味,不触其面颊指尖。 唯余“意”之一处,他无论如何也封不住。 那人于他而言,几乎已是无形无相的存在。 他是万千的绮想与思念的化身,仅凭着形影,便能在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乐无涯踩过地板的脚步声,穿上外袍的窸窣轻响……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已让项知节手中的道珠越捻越快,珠子几乎将指尖摩擦到了灼热的地步。 “小六!”忽的,那声音近在咫尺了,“又玩儿你那破珠子!” 项知节指尖一顿。 六入俱开。 他睁开眼,静静望着乐无涯,声音因为极力压抑着的情绪,反而显得古板而冷静:“老师,我想您了。” 乐无涯一愣,照他脑门上戳了一指头:“腻歪。我人还在这儿呢!” 袜子很舒服,人也很好,身体不难受。 因而乐无涯心情舒畅,笑容灿烂,弯下腰来,歪着头看他:“别光想着啊,多看看!” 项知节貌似羞涩乖巧地低下头来,把自己的眼神妥善地藏好。 而乐无涯见他内向,回忆起了他昨晚小结巴的模样,心情更好了。 小时候的那个,可怜又可爱。 现在的这个…… 乐无涯一笑,把腰带束好,又把项知节的药箱拿起来,甩进他的怀里:“走啊,各回各家去。” …… 华容在客栈柜台结账时,乐无涯与项知节一前一后地从房内出来了。 账房抬眼一瞥,面露疑色,随口问道:“哟,大夫昨晚没回去啊?” “可不是?” 华容叹了一口气,故意压低了声音,作苦恼状:“我家大人酒量差,昨晚请大夫请得急,人家背了个药箱就来了,身份文牒都没带,看诊完毕,都过了子时了。得,还得花钱另开一间房安置。这不,今早给我家大人号了脉,待会儿还得雇辆马车,把人好好送回去,又是一日的诊费和车马费,您说说看,这上京的郎中,是镶了金还是嵌了玉?……” 华容舌灿莲花,很快将话题引到了“上京的大夫就是贵”。 当乐无涯和项知节下楼来后,一名跑堂盯着项知节,微微蹙起了眉。 他经常给住店的客人跑腿,对周边的医馆、餐馆的人都熟悉得很。 这年轻大夫怎的这般脸生? 他正要定睛细看,一旁的乐无涯便出了声:“小二!” 跑堂本能地去应:“哎!” 乐无涯语调活泼道:“你家桌子歪了一只脚,我吃早点的时候,差点撒我一身!你可别赖我,说是我弄坏的啊!” 跑堂立时作势打躬,机灵地插科打诨起来:“瞧您这话儿说的!您可是贵人,您能住在这儿,敝店蓬荜生辉!回头就剁了那不长眼的桌腿,给您当劈柴烧!” 说话间,项知节背着药箱,从二人身后经过。 就这么一个打岔,谁都没能看清项知节的脸。 项知节踏上街道,动作丝滑地钻入了停在门口一辆灰篷马车。 驾车的是戴着斗笠的姜鹤。 这辆普通的马车很快消失在了上京繁华的街道上。 而乐无涯一脚跨出了客栈门,遥望着马车消失的地方,若有所思。 昨晚在单人房中美美睡了一夜的华容如今神清气爽,见身旁无人,小声劝说:“大人,别看了,该回啦。” “他刚才说,他想我。”乐无涯自言自语时,嘴角也紧跟着翘了起来,“有意思。” …… 辗转一圈、终于到家后,项知节进了双穗堂,拿起了他最常用的那支笛子。 竹笛横在唇边,指尖按着吹孔起落,调子便悠悠地淌了出来。 这是支民间的欢庆小调,名唤《傍妆台》。 这首笛曲他已经演练过无数遍,可今日,这笛声却仿佛成了活物,直往他耳朵里钻、往他衣领里爬。 项知节觉得痒。 不是皮肉痒,是骨头缝里痒、心里痒。 ……就像老师昨夜含着笑,问他叫什么名字时的时候,一样心痒难搔。 笛声越来越低,低到不能再低的时候,便成了微微的喘。 项知节的手指还按在笛身上,但已经无法吹奏下去了。 他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看,想,这手指若是按在老师身上,也该是这样的。 一紧,一松。 ……紧的时候发白,松的时候发红。 笛子不再响了。 项知节心慌意乱,随手把它放在了笛架上,却没能放稳。 笛子从木架上滚落,落在地上,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它静静躺在地上,一直没人去捡。 直到天色擦黑,穿戴整齐的项知节才恢复了君子风貌,从屋中出来,却见一只通体漆黑、毛色光亮的细犬正静静伏在树荫下,正惬意地挠着耳朵。 项知节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刚一眨眼,二丫见正主来了,便细条条地抻了个懒腰,叼起一只藏在树后的小篮子,动作优雅地踱到了他跟前。 篮中附信一封: “君若思我成疾,我作棋子,谁堪执手?” “特奉解药一丸,以慰君心。” 所谓的“定心丸”不是别的东西,是一小粒光润的黑棋子儿。 项知节将棋子握于掌心,胸中波澜难定。 老师啊,老师。 你如此这般,要我如何不念你?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作者升职了 坏消息:事情变多了
第252章 孝道(一) 虽说得了上司亲口允诺的几日休沐,乐无涯却不曾懈怠分毫,先遣了华容递上告假的牌子,将一应的休沐手续办了个周全,又从衙里取来待审的几份卷宗,这才舒舒服服地穿着寝衣、散着头发,歪靠在榻上阅起案卷来。 汪承端着煮好的四君子茶进来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明明都是男子,汪承却蓦地垂下了目光,只觉多瞧一眼便是唐突。 跟在他后头的秦星钺就没那么多拘束,人未至、声先到:“大人!何哥从西市淘来些新上市的葡萄,甜得很,我特意给您挑了两串水头足的!” 乐无涯:“我不吃皮。” 他只用四个字,就把秦星钺支到一边剥葡萄去了。 旋即,他又看向了汪承:“汪捕头,正好,这里有一份案卷。你是最通刑狱之事的,且来帮我参详参详。” 汪承一板一眼:“闻人大人,卑职已不是捕头。您叫我汪承便好。” 乐无涯:“我叫着顺口,你便受着吧。” 汪承从善如流,不再多话,在榻边单膝跪下,瞥了一眼卷宗,便又垂下眼睛:“大人,此案卷尚未结卷,按规矩,不可交由旁人阅览。” “谁说我要交你阅览了?”乐无涯斜他一眼,“不过是我看卷时,恰巧有人在下首坐着,无意间瞥见几行字罢了。” 汪承欠了欠身:“是。卑职明白了。” 他虽非墨守成规之人,但初来乍到,到底不似秦星钺那般与大人熟稔。 恪守礼节,总没有错。 既然大人如此要求,他便依言坐在了乐无涯的脚踏边,就着乐无涯的手,读完了整个案卷。 待他阅罢,秦星钺已经剥出了一盘子晶莹剔透的葡萄果肉,乖乖送到了乐无涯跟前。 而汪承是个极懂配合的人,动作流畅地把乐无涯手中的案卷接过,封装入袋,让大人干干净净地腾出手来吃葡萄。 “大人,先吃葡萄,过一会儿再饮茶,免得寒了肠胃。” 先是叮嘱了一句,汪承才谈起了正事。 “单就案卷来说,以卑职愚见,看不出什么错漏来。”他动作麻利地系好绦绳,“这件案子很简单,人证物证俱全。不知道大人专程给卑职看这案子,是想要卑职做些什么吗?” 乐无涯满意地一点头。 他没看错人。 这小子在公务上,真是一把指哪儿打哪儿的好枪。 乐无涯捧过葡萄盘子,边吃边道:“你说此案简单,不妨复述一遍案情,叫我听听。” 汪承习惯于和郑邈对谈案情,知道由一人复述案情、旁边有人倾听、分析,是能够用最短的时间理清案件思路的。 没想到闻人大人和郑大人的办事习惯如此相似。 这倒叫汪承有了三分亲近之意了。 秦星钺不懂这些个事情,就蹲在一旁,竖着耳朵,当故事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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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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