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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不怕我为了他与你反目?” “你不在意我,却在意他。”项知节目光澄澈,“正因为此,你绝不会。” 项知是嗤笑:“你何以会如此笃定?” “因为你是项知是。老师说过,知是是好孩子。” 这个答案,令项知是猝不及防。 他本可以矢口否认,甚至跑去跟父皇告个黑状,来反驳这个可恶的论断。 但那人都说了,他……是好孩子。 项知是满腔的气势瞬间溃散。 他声音发紧:“我既然这么好,那你为什么不把他让给我?” “知是,我知道,你对他的真心,绝不下于我。”项知节轻声问道,“但你可曾想过,你能给他什么?” “我……” 项知是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不过他反应向来极快,停顿片刻即答:“两人一马,诗酒天涯。这皇子之位,我随时可以不要,只要与他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我不是问你。”项知节忽然倾身向前,“我是问他。” “他若真求闲散,在做南亭县令时,便可辞官归隐、远离纷扰。”项知节的语气里没有示威,没有炫耀,只是循循善诱,“他心底所求为何?而你能给的,又是否是他真正想要的?” 项知是反唇相讥:“那你呢?能给他什么?正妻之位、一品官衔?还是……”他冷笑一声,“天下至尊之位?” “有何不可?” 四字落地,满亭寂然。 项知是见他如此笃定,只当他是痴心妄想、信口发誓,不由冷笑:“六哥,你近来所为,我并非不知。可即便你坐上那个位置,登临九五,你就没有掣肘了吗,就能真正随心所欲了吗?” “若做皇帝时都有掣肘,那做王爷、做皇子、做百姓,岂不掣肘更多?” 项知节抬眸,眼中如有星火:“况且,这些东西,他本就配得。若连这些都给不了,我哪里配说爱字?” 闻言,项知是只觉胸口如同塞了一团荆棘。 他与项知节明争暗斗了这些年,最恨便是对方此刻的神情。 说起那人时,他的眼角眉梢都浸着光,坦荡得刺眼。 而他自己…… 他宁可将“恨”之一字说得掷地有声,也难像项小六这般,将“爱”之一字不知羞耻地宣之于口。 “说得真好,真动听。”他强撑着道,“只是不知,六哥这份痴心,能持续多久?” “我不知晓。” 项知是刚想要嘲讽他,便听他说:“我不知道我的寿数能有多少。因此,我每日闻鸡起舞,只为向天多争一些年岁。” 项知节垂下眼睫,掩住自己的胸口,平静道:“既然要做夫妻,就要做白头夫妻才好。” 项知是忍受不住他这副情痴模样,拍案而起:“项知节,你非要与我争到底是不是?” 他死死盯着他,眼底泛出泪光与血丝:“是,你知他懂他,可我与他……也是、也是情非泛泛!他刺杀隗正卿、身受重伤时,是我收留了他;他……离开那天,也是我去圜狱送的他。他最不堪的模样,我全都……” 话未说完,他却见项知节仰首望来,眉目间不见醋意妒色,只有真切的疑惑。 项知是:“……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项知节端起茶杯:“老师那八十二条罪名中,有一条是‘纵杀囚犯’。” “那次,他纵马百里,一箭杀人后,又驰骋而归。恰逢我去郊外观星,回来时恰好与他遇见,他高热不退,我便将他送回了家去,后来,我便听说,有个被他审判过的恶徒,死在了流放途中,我猜是老师干的。” 他透过茶烟看向项知是:“所以,知是,我其实不大明白你在说什么。……老师是狼狈过,可他何时有过不堪的样子呢?” “他明明是世上顶好的人啊。” 项知是实是无言以对,哑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他知道你这些心思吗?” 项知节诚实道:“我还没有对老师细细分说过。这不合礼数。” 只这一句,项知是便已了然。 他太了解乐无涯了。 若那人当真已与项知节两心相许,怕是早已不要脸地昭告天下,又怎会出言试探自己? 他们之间,还远未尘埃落定呢。 更何况,父皇那一关…… “哈。”项知是压下心头酸涩,嘴上却不肯饶他,“别到头来,只是你自作多情!” 项知节用手拢着杯子,像是拢着自己的心。 他语气沉静,字字坚定:“若他不要我的话,我便等。若等不得,我就想些其他办法。”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啊。”项知是眯起眼睛,“小心话说太死,日后难堪!” “多谢提醒。”项知节微笑,“恰好,我不喜欢满月,‘月有阴晴圆缺’就很好。” …… 项知节所钟爱的“阴晴圆缺”,此刻正走在回城的官道上。 忽然,他一握缰绳,目光被路边的一处茶摊吸引了过去。 那茶摊极是寻常,竹柱布篷,粗木桌椅,却不知何时被人用一担担鲜花围起,装点出了一个绚烂的春日盛景。 茶摊如此醒目,叫迟钝的元子晋也不禁咦了一声:“方才路过时,这茶摊还不是这样呢。” 说罢,他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因为担心张凯在茶里下毒,来个鱼死网破,在张府里,即便一闻就知道他呈上来的是绝品的明前茶,元子晋也强忍着口干舌燥,一滴不饮。 从府衙出来到现在,他滴水未进,实在是渴得不行了。 乐无涯目光掠过这焕然一新的茶棚,忽而嘴角一扬,拍了拍元子晋的肩:“走,请你喝茶。” 走近后,乐无涯确信,不仅是摊位大变样了,就连摊主也换了人。 先前摆摊的长须老者和总角小童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高大男子,腰间系着粗布围裙,正站在白雾蒸腾的大茶壶之后。 见二人入内,那人抬眸望来,一双苍狼般的碧眼冷冽如霜。 乐无涯与他四目相对片刻,笑得眯起了眼睛。 与前世截然不同,这一世,与兄长的每一次相见,都如暖阳融雪。 若没有绚烂的鲜花相迎,那便有温暖的拥抱做替代。 趁着元子晋兴冲冲地跑去选茶,乐无涯悄悄扯一扯他的衣袖:“你怎么来啦?” 赫连彻瞥了一眼那欢脱的傻小子,确定他不会回头,便俯下身来,面无表情地抱了一下他,并给出了答案:“……跟踪你。”
第235章 棠棣(二) 两碗清茶刚刚上桌,渴坏了的元子晋便迫不及待地端起自己面前那碗,一饮而尽后,抹一抹嘴,又将空碗递了出去:“再来一碗!” 乐无涯取笑他:“当初来我身边时,是谁说‘不是普洱不能入口’的?” 元子晋耳根一热,试图抵赖:“谁啊?” 乐无涯:“小狗说的。” 元子晋:“……咬你啊!” 赫连彻冷眼旁观着这二人斗嘴,默不作声地又斟满一碗,推了过去。 元子晋接过茶碗,客气地道了声谢。 经过这许多时日的历练,他现在是很能体恤寻常百姓的艰辛的了。 可茶碗刚一入手,他的手腕便不受控地一颤,险些把整碗茶水扣翻在桌面上。 “奇怪……”元子晋费劲儿地把茶碗摆正,眼神逐渐涣散,“……闻人明恪,你头晕吗?” 乐无涯:“……什么?” 元子晋:“我怎么有点儿……” 下一刻,他一个猛子扎进了茶碗里,就此昏迷,差点把自己溺死。 乐无涯眼疾手快将人捞起,抬眼望向赫连彻。 他倒是敢作敢当,痛快承认:“蒙·汗药。” 乐无涯眸光一闪,当即扯下赫连彻肩头的白巾,三两下将桌面上的水渍拭净,转手利落地剥下元子晋的外袍,指尖翻飞间已将衣物叠得齐整,往桌上一搁,按着元子晋的肩让他伏案假寐,活脱脱一副长途跋涉后倦极小憩的模样。 这样一来,即便有外人到访,也不会觉得昏倒的元子晋很可疑了。 替赫连彻扫完尾,他才问道:“药性不烈吧?孩子本来就不大聪明,别给我药傻了。” “睡一觉便好。” 乐无涯:“你药他做什么?” 赫连彻眸色沉沉:“方便带你走。” 乐无涯:“……?” 赫连彻:“你做的事,我都听说了。你做得很好,但家家酒到此为止了——上京凶险,我不准你去。” …… 上一世,乐无涯带领使团到访景族、再返京城的那日,赫连彻推说醉酒不适,只派义子相送,自己却扮作景族卫兵,戴着半盔,在宫道旁相送于他。 他听说乐无涯昨夜喝多了酒,诱发了陈年旧伤,后半夜唤了随行的医官去,折腾了许久,也不知情况如何了。 见那人苍白着面色,策马徐徐而行,赫连彻若无其事地想: 疼吗? ——活该。 喝家乡的酒都能喝伤身子,可见他水土不服到了何等地步。 赫连彻垂目盯着脚下的青砖,耳中却仔细分辨着马蹄声的远近。 在他所乘的那匹马即将路过自己时,他终于忍不住抬眼望去—— “乐大人!” 大虞使团的队伍中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呼。 只见乐无涯犹如断线纸鸢,毫无征兆地从马背上栽落。 后来的事,赫连彻记不真切了。 他只知道,待他回过神来,那个单薄可怜的身影已然稳稳落在他臂弯里。 幸亏有铁盔遮面,使团众人只当是某个景族卫兵反应敏捷,无人认出这竟是景族的新王。 霎时间,无数人闹哄哄地迎了上来。 景族贵族们面色惶急。 新朝初立,若让大虞使节在自家地界出事,刚平定的乱局怕是要再起波澜。 大虞使团随员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这位可是圣上最宠信的近臣,若有闪失,谁能担待得起? 四周嘈杂不已,众声鼎沸。 但是那一瞬,赫连彻的世界格外静谧。 怀中那小小的重量,让他恍惚觉得,天地间再没有其他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事了。 他下意识将他的脑袋往自己胸前按了按,像接住一只坠巢的寒鸦。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竟从怀中那具冰冷柔软的身躯中,感受到了一丝微妙的依恋。 然而,乐无涯很快清醒了过来。 他轻巧地跃出他的怀抱,整了整凌乱的衣冠,客气地道了声:"多谢。" 直到使团的旌旗消失在仰山城外,赫连彻的铠甲间仍残留有他的余温。 裹着蓝色襁褓的鸦鸦从他怀里砰然坠地后,终究又短暂地落回了他的怀抱。 自那次痛彻心扉的别离之后,这是他们最亲密的接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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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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