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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粤那个老匹夫,软蛋了一辈子,哪里长得出那么硬的骨头?”乐无涯评点道,“他无非是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黄州假宝案里的涉案人早就死得差不多了,就算还有人侥幸活着,他们手头上可没有饶高明那样实在的证据,即使出首状告,怕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因此,真正能坐实诬告的,八成只有饶高明那一桩。” 元子晋简直要出离愤怒了:“……怎么可以这样?” “不止如此。”乐无涯目视前方,一扫方才的嚣张跋扈,语气平静,“张粤还会辩称是手下察查不严,他只是被欺瞒了;刑求时致人死伤,也是那一干黄州酷吏下手太狠,他只是渎职失察,而非有意构陷。” 旧案难翻,便难在这上头了。 “所以,他才不要死呢。他是替当今皇上办事时,错了主意,才干下了这桩脏案,若是皇上肯顾念旧情,网开一面,把他在牢里关上个一年半载,等风头过了,再判他个抄家流放便罢了,他还能白捡一条小命,何乐而不为?” 元子晋不问还好,一番盘问下来,生了一肚子闲气。 他忍不住问:“那你跑来跟张凯嘚瑟什么?” “我哪里嘚瑟了?”乐无涯一脸无辜,“我说的是真的呀。张粤就算不死,也必然倒台;张凯没有了后台,依附我便是他最好的出路了。我两次亲自上门拜访,第一次给他送了情报,第二次给他送了生路,我简直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善人。” 元子晋:“……” 乐无涯这话说得的确没什么毛病,但不妨碍内容实在是太过讨打,听得他拳头都硬了。 “再说了,我这不是怕张粤不死么。”在元子晋竭力控制自己揍人的欲望时,乐无涯再度语出惊人了,“我来推他侄子一把,送他们俩一起亲亲热热地上西天。不好么?” 这才是乐无涯的真正目的。 张凯手下那位的“席爷”,是桐州最大的倭寇头子。 若自己不登门刺激他一把,张继遭受如此重大的打击,搞不好真的会偃旗息鼓,夹起尾巴做人。 那席爷眼见他失权,必然会带着手下倭寇作鸟兽状散。 这样可不好。 他得让张凯笼络住席爷,别叫他跑了,万一流散他州,必然遗毒无穷。 至于他怎么笼络,乐无涯就管不着了。 虽说张凯没有权了,可他还有钱呀。 自己还没把他榨干、用尽,他怎么能放弃搞事呢? 况且…… 有了席爷撑腰,这么多年来,张凯可要比他那在朝为官、靠趋奉着皇上讨生活的叔父的腰杆儿硬多了。 这么一个横行无忌惯了的家伙,被自己生生欺上门来,当作落水狗,奚落痛揍了一顿…… 乐无涯露出了漂亮的笑容。 发疯吧。 发点疯好啊。 不发疯,我也不好意思弄死你不是? …… 上京。 替乐无涯办过事后,郑邈便自去准备考核事宜。 他的事迹、操守、才具从来是无可挑剔,但因为朝中无人,他多数时候得的都是“中等”评价。 然而,今年评议过程中,桐州屡传捷报,连一条商船都能大破倭寇埋伏,斩获倭人无数,哄得圣心大悦,御笔亲批,给桐州上属的三司全给了“上等”评价。 丰隆、凌英勋皆是大喜过望,私下聚会时,连赞那闻人知府是一员福将。 而郑邈颇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辛苦三年,竟是靠一个得力属下才得了“上等”评价。 这到哪里说理去? 在他即将准备打道回府的前天,忙于黄州假宝案的会审事宜的大理寺卿张远业,竟主动请了郑邈前往大理寺相会,美其名曰“回旧部看看”。 但郑邈太了解张远业的性情了。 刚一打上照面,他便单刀直入道:“有什么难事找我?速速说罢,别耽误功夫。我只待半日,明天一早就要启程了。” 张远业神色晦暗,默然不语。 他抓住郑邈衣袖,一路将他引至公事房,先安顿他坐下,旋即用密钥打开一方专门储存证物的格子。 张远业说:“现已查明,是张粤派亲信韩猛,前往黄州宣县的三皈寺,销毁罪证,只是这消息来自哪里,他讳莫如深,始终不肯招供。我猜想是他侄子张凯从哪里得了信,报知了他,可六皇子亲自跑了一趟桐州,也没查出张凯同样参与此案的证据来。” 郑邈托腮玩笑道:“那我又能做什么呢?替你掐算掐算,是哪位神仙天降神罚,让张粤时隔多年,突然福至心灵,不远千里跑到那三皈寺里销毁罪证,结果被抓了个人赃俱获?” “……不是这件事。”张远业叹息一声,“有样证物,我看着眼熟,但不敢下定论,便请你来帮我相看相看。” 说着,他从证物格中捧出了一件玄狐大氅:“三皈寺僧人上衙告状,告的是韩猛侵吞财物,谋财害命。这件狐皮大氅,便是他谋夺的……” 不等张远业将话说尽,郑邈猛然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大氅跟前,攥住了一角温暖的皮毛。 因为用力过猛,腕子都隐隐发起颤来。 见他如此表现,张远业微微叹了一口气:“这就是说,我没有看走眼。……这就是那位大人的东西,对吧?”
第223章 风骤(二) 郑邈离京那日,只见笑语盈街,人头攒动。 他恍然想起,今天是会试放榜的日子。 他仰起头,望向泛黄的天空,思绪不受控地飘回了往昔。 那是天定十四年的春日,郑邈站在贡院张贴的红榜下,伸着手指,踮着脚尖,点数着自己所在的位次。 每个考生最关注的,自然都是自己的排名。 除此之外,还会有一个名字,注定烙印在每个人心中——会元。 他会是天之骄子,是令所有考生羡而妒、敬而慕的存在。 考生们总会忍不住想: 那是个怎样的人? 他来自何方? 人都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又比他差在哪里? 经过查点,郑邈确认自己位列贡榜第二十位。 他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榜首。 而当时还不曾与他结识的小兔崽子,正骑在所有人脑袋顶上,无声地张牙舞爪、耀武扬威,命中注定要名扬天下。 他是个到哪里都要拔头筹的家伙。 前世如此,或许……今生仍是恶习未改。 …… 郑邈牵着马,顶着略带沙尘的春风,急急向前走去。 汪承快步跟上,低声提醒:“大人,今日风大,不宜上路,不若在上京再停留两日。” 郑邈回过头去,目光如炬,轻而易举地揭破了他的心思:“你是还想和那姜鹤交游两日吧。” 汪承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和无奈:“什么都瞒不过大人。” 近日,上京官场中最热门、最激动人心的话题,便是太常寺卿张粤的轰然倒台。 汪承在其中发挥了重大的作用,却无法同旁人言说。 他天性稳重,但到底年岁不大,胸中始终澎湃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仿佛一团火在心底燃烧。 好在身为同谋的姜鹤后来又与他见了两面,与他聊了几句,才稍稍排遣了汪承那点热血沸腾的青年意气。 听说姜鹤是行伍出身,汪承还有些惊讶。 他跟随郑大人走南闯北,见过不少行伍出身的人,都是一身洗不脱的兵油子味儿。 他实话实说道:“你不像。” 姜鹤说:“很多人都这么说过。是小将军一直护着我。” “……小将军?” 姜鹤很坦然地:“乐小将军,乐无涯,乐有缺。你听说过他么?” 汪承微微皱起眉来,脑海中转过与此人相关的无数恶评。 那些流言蜚语,像是一层阴云,笼罩在这个名字之上。 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他对旁人的关系加以置喙。 见汪承沉默,姜鹤继续道:“我来上京后,听说小将军与郑大人曾经关系很好。不知郑大人有没有对你说起过他?” 汪承照旧沉默。 那自然是有的。 这也是他心中长久以来的疑惑。 传言中那样不堪的一个人,在郑大人和姜鹤口中,却是另一个模样。 那么,乐无涯到底是怎么样的人呢? 说他有七窍玲珑心,说他是天下第一人,汪承从未亲眼得见,因此始终半信半疑。 ——说起来,他比起那位一力将陈年旧案翻过来的闻人知府,又当如何呢? 思及此,汪承收回了难得散漫的心思:“大人,等出了城再放马吧。” 郑邈心事重重地一点头。 出城门,上官道,他便能一路策马,赶回桐州,去问那人要一个答案。 尽管他对那个答案,心中已有了九成定数。 他路过一处早餐摊时,心念一转,忽的想起一事: 说起来,在今科考生之中,似乎有一个人他还算相熟,曾在桐州府衙里见过几面…… 只是郑邈如今心中有万千个念头沸腾不休,这个简单的念头在心中宛如流星,一掠便罢。 他加快步速,一路向南而去。 …… 而坐在早餐摊上吃豆腐脑的闻人约,则目送着郑邈一路快行,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出于礼节,他本想招呼郑邈两三句,但眼见他行色匆匆,而自己头未戴冠,长发用发带简单绾起,只是洗了个脸就出门来,形象实在欠佳,便也不再出声,把加了糖的豆腐脑一口饮尽,随后斯文地举起手来:“店家。” 小二殷殷上前来,张口就是顺顺溜溜的吉祥话:“一碗豆腐脑,十年寒窗苦;今日吃下肚,明朝状元路!——客官,有吩咐您说话!” “借您吉言。”闻人约温和一笑,“包十个羊肉包子。我带回去。” 近日来,他和那两个故意接近他的举子处得不错。——他的性情温和,有本事和任何人都处得不错。 替人带份餐食,不过是顺手的事。 他托着包着十个包子的荷叶,回到客栈时,却发现客栈大门已被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闻人约怕包子冷了,便努力溜着缝儿往里挤:“借过,借过。” 踮脚围观的跑堂被他挤了一下,回过头来,刚要骂娘,待看清楚他的脸,那横眉冷眼登时柔和下来,扬声大叫道:“回来了回来了!正主在这儿呢!” 闻人约还没反应过来,便见眼前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名披红挂彩的礼部小吏汗津津地跑了过来,满面春风,手持红帖,刚一打上照面,就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益州南亭县的明相照,明老爷,是不?” 闻人约看着那小吏喜眉笑眼的模样,不等他报明来意,心中便有了“大事已定”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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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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