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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曜微微挑眉:“看什么?” 阿宪低眉顺眼的:“大人到了外乡,活泼多了,也爱说笑。” 宗曜呆愣半晌,重新垂下目光,不接他的话:“别忘了将这些都登记入册,不许轻易取用,等到月底,将单子给上头呈上去。” 见主子不欲谈笑,阿宪便也恢复了往日的寡言:“是。” 宗曜简单收拾一番,踏出了家门。 年关已至,桐州城内人家都愿意花些银钱,扯些布料,过个好年。 许多士绅抢着在这时候入局,既是想先乘上减免商税的东风,又是想趁着年节时分,搏个开门红。 然而,据宗曜所知,不少人擅长从土地里捞金,从稻黍中生生攥出农民的骨血,却并不知道从商的种种门道,一味按照先前的路子,收购早有机工和织机的现成机屋,买来便立时开工,想凭靠自家的人脉和低廉的价格,先将其他人挤死要紧。 反正他们家大业大,经得起损耗。 市面上一下子涌现出了如此多的新牌子,又便宜又花哨,百姓们自是挑花了眼。 然而,衣裳布料,在能自己缝补浆洗就自己动手的平头百姓心里,到底是奢侈的物件,定是要货比三家、有质有量才行。 一大堆牛鬼蛇神的新布料摆在一起,比来比去,竟是把戚县主的布料衬得宛如天仙下凡。 不过,这也不能怪这群士绅不舍得下好料、出好工。 戚县主在桐州许多年,早把桐州的好机工、好织机筛了个遍。 前些日子她突然扩张生意,更是把稍微出挑点的机工绣娘全挖了去。 光是大型的提花织机,她就有足足十辆。 被她挑剩下的机屋,全都是被她挤得只剩下一口气儿的小作坊。 把这些成色不佳的小作坊收了来,想与她相竞,怎么都是差了一口气的。 宗曜一边行走,一边瞩目主街两侧。 只见街面上涌现出了不少新铺子,旗帜招摇,五色兼备。 不只是布铺,酒、糖、茶、酱,大小铺子琳琅满目。 原本有些萧条的主城街道之上,如今竟有了上京的三分繁荣。 宗曜失笑。 这起子人上赶着兴办商业,倒也不是全无益处。 来到衙前,他竟见戚红妆走出了府衙。 她不卑不亢地对宗曜施礼,宗曜便也以礼相待:“戚县主好。” 礼毕,宗曜低垂视线,温和道:“戚县主与大人有交,文直本不该置喙,然而戚县主实在不必青天白日地登门造访……未免太点眼了些。” 戚红妆认得眼前人,有幸被他叫过几声“师娘”。 不过时过境迁,她并无意重提旧事,只是就事论事而已:“宗同知是否误会了什么?我此来,是为着了结两桩案子。既要过堂,我不来上一趟,实是不妥。” 宗曜闻言,心下便了然了。 他情报素来灵通,对府中诸事了若指掌,但他明面上不负责刑狱诉讼,便装作无知模样,问道:“是何案子?” “有人攒了一布袋虱子,打算趁夜投入我东库的一百件坯布上。还有四五个人,打算趁冬季天干物燥,纵火烧我的机屋。” 宗曜露出惊讶之色:“哎呀。敢问县主,可有损失?” 戚红妆安之若素:“宵小手段,不足为惧。若是连这种市井流·氓的龌龊手段都应付不来,戚氏也不敢踏足商贾之道了。” “幕后之人可抓到了?” “说起此事,当真是趣味。这些人像是生了同一条舌头,都说瞧我生意日隆,心热眼红,不曾有人指使,知府大人秉公执法,已将那些人收监,各有处置。”戚红妆静静道,“戚氏心中也已有了定数了。” 话说至此,宗曜不再深问,再施一礼,道:“还请县主多多保重。” 生意场上,手段多多,他不必再费心细听。 ……他只消知道眼前这位绝不是盏省油的灯就是了。 辞别戚红妆,宗曜到了书房,不等将手中积压公务处置停当,又迎来了一个大任务。 “……大人要重办上元灯会?” “是。”乐无涯叼着一根麻糖,“我翻阅府志,才晓得过去十年,桐州城在元宵前后,竟要张灯五日,通衢缀彩,当道扎绸,热闹得紧。自从倭寇来后,日日宵禁,连元旦都不例外。真真是浪费了一番民俗风光。” 宗曜纠起眉毛,正色道:“大人,我担心有倭寇混入其中,兴盗抢之事……”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到那几日,我会将府兵派出巡查,缉盗拿匪。他们肯来,倒是好事,省得我去寻他们了。”乐无涯大咧咧道,“再者说,这是通商挣钱的好事情。别说是桐州两州十二县的人,就连隔壁州府怕都是要来凑一凑热闹。如今桐州豪绅正攒着劲儿要挣上一笔,哪里来的倭寇这么不懂事,要来搅老爷们的好事情啊。” 宗曜见他把这等拿不上台面的丑事公然来讲,脸都涨红了,急忙去掩他的嘴:“大人,低声!” 乐无涯笑嘻嘻地递给他一根麻糖。 宗曜却之不恭,勉强接了过来:“可是现下距离元旦不过一旬,陈年花灯放在库中,久而不用,怕是已经糟烂了……” 乐无涯爽朗道:“无妨,咱们没灯,让各家商铺自备便是!如今城中商铺一家家开起来,谁不想抓住这场泼天的大热闹?” 宗曜眼睛转了转,想明了这件事的首尾关联。 他沉默良久,缓缓道:“……大人,桐州府久不办此等盛会,消息一经传出,桐州内外的百姓,怕是都要为之一沸了吧?” 乐无涯点头:“是呀。” “到时,必是客似云来?” “是呀。” “……可各家商户就算得了信儿,从今日开始扎花灯、制彩绸,想要给自家商铺打个名号出来,仓促之下,也制不出多么精巧漂亮的花灯吧?” “是呀。” 宗曜深吸一口气:“那……戚县主很早之前就知道这件事了吧?” 乐无涯笑眼弯弯:“是呀。” 宗曜:“……” 他算是知道什么叫官商勾结了。
第194章 迎新(一) 在宗曜眼中,乐无涯清中透奸,正里发佞,实在是叫人琢磨不透。 乐无涯由得他琢磨去。 他有别的事情要忙。 因为姜鹤又一次来了桐州府。 姜鹤身为邮差,十分尽责,一来便直奔主题:“我来取几位爷的回信。” 乐无涯一样样拿给他:“这是小凤凰的,七皇子的。……喏,这是小六的。还有……” 乐无涯转过身去,从墙上取下一把腰刀:“这是你的。” 姜鹤愣了片刻:“……大人?” “我这里有家好铁铺,近来打出两把双子刀,送到我这里来,质地实在不差,样式也好看。”乐无涯说,“秦星钺有一把了,我想着,你怎么得要有一把吧。” 姜鹤不懂推拒,接了过来,铮的一声拔刀出鞘,漆黑的眼睛被雪一样的刀光映得一亮。 他抬起头来:“可我没什么送给大人的。” 乐无涯笑了:“你帮我守好他,就是大功一件。” 姜鹤:“哦。” 旁人不了解姜鹤,见他只以单字应和,必然以为他不过是敷衍一应而已。 只有乐无涯知晓,当年自己相中他的能力,点姜鹤贴身伺候自己,面对如此殊荣,他也只是在愣了半刻后,答了一声“哦”。 这就是他的承诺了。 意味着死亦不改其志。 乐无涯问:“上京有什么新鲜事吗?” 姜鹤张口答说:“六皇子说,朝中有人上折,议立太子之事。” 乐无涯装作不甚在意地一挑眉,心脏却剧烈跳动起来。 自从原来的东宫太子弃世,历年都有人进折,希望皇上早定太子,早立国本。 先前有个知府,上奏报送当地天气有利耕种,被皇上夸了一句“关注农情”,便来了劲头,无论风霜雨雪晴,每月都雷打不动地报上当地天气,还带动着不少知情的官员和他一起报奏。 皇上看得哭笑不得,批了一句“汝自观之,勿要再来烦朕”,才刹住了这股天气播报的邪风。 连天气都有人乐此不疲地报送,遑论涉及国本的大事。 尤其是时至年关,请安折子陆续递到京中,几乎都要问候一句国本之事。 大虞是汉人掌权,极其看重继承,最讲名正言顺。 文官们借着立储之事,与皇权争夺话事权,则远非大虞一朝之事。 按文官们的说法,素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 皇后早逝,只与皇上育有一子,便是先太子。 自从元后和嫡子先后薨去,后位和东宫皆是空悬日久。 宫中地位最高的便是庄贵妃。 无奈,庄贵妃在这世上最尊贵的地方,活成了个世外人,从不管宫中事务。 宫务实际上是由五皇子生母胡妃主理。 往年,对待这些叫嚷着让他立太子的折子,皇上向来是一笑置之,不加理会。 姜鹤单独把这件事挑出来说,显然是皇上打算理会此事了。 乐无涯问:“皇上做了什么吗?” 姜鹤据实以答:“先皇子祭日那天,皇上把诸位皇子叫了过去,为先太子拈香。拈香时,皇子们两两捉对而入。皇上特点了五皇子和六皇子站在最前。” 乐无涯:“前头那两位呢?” “都没来。”姜鹤说,“二皇子前不久射猎遇熊,马被啃了一口,他摔了下来,虽说将熊射杀,却也跌伤了腿,皇上特许他卧床休息,不必前往。四皇子爱画,正在西北与一名绘画名师讲画,皇上怜恤他体弱,也叫他不要往回赶,免得路远人急,忙着赶路,反倒伤了根本。” 乐无涯一笑:贼东西。 皇上如今无嫡,只剩下了个“立长”。 二皇子项知徵不通文墨、四皇子项知非体弱多病,都不是什么可造之才。 众皇子之中,五皇子才是那个可堪大任的“长”。 五皇子也确实被当作太子培养了许久。 听说他死后一年,皇上罹患伤寒,卧床静养时,五皇子甚至承担了监国一职。 看起来,他离入主东宫,不过一步之遥。 但谁都知道皇上素爱庄贵妃,即使对先皇炼丹成迷的举动再不以为然,也允许庄贵妃把赐居的兰芳苑改作了道观青溪宫。 当年,奚嫔平安诞下双胞胎,这样成双成对、预兆祥瑞的双胞胎,皇上却做主将他们拆分开来,硬是塞给了庄贵妃一个。 无奈,项知节尽管天资卓绝,可他从小说话结巴,口齿不清,又受其养母影响,活脱脱被养成了个只爱研究紫微星斗的小道童。 按理说,他是没什么指望的。 然而,不知何时起,他的结巴病症渐愈,皇上交托给他的几项差事都办得极为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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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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