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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乐无涯与叔父和兄长相谈甚欢,待自己却格外的清冷倨傲,只在他再三请求时,才端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架子,点拨他几句,令他豁然开朗。 宗曜有些不甘心,越受冷待,越是巴巴儿地往前凑。 他以为乐无涯是嫌弃自己能力不足,便愈发努力修书,想在老师跟前要个好。 待将乐无涯引入席间后,与他并肩迎客的哥哥宗昆出声取笑他:“二宝,那乐有缺就是只玉面狐狸,你总往上凑什么凑?改天把你连皮带肉地吞了,你还要给他数钱呢。” 宗曜没看出老师哪里像狐狸。 在他面前,乐无涯是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雪、林间月。 于是他小声抗议道:“哥,这么多人呢,不许叫我二宝!” 后来,会叫他“二宝”的兄长和叔叔,都不在了。 大概是一直把他这个幼弟视作“二宝”的缘故,宗昆和叔叔做什么恶事,都会瞒着他。 宗曜想,两边都待他很好。 乐无涯对他的疏离,叔兄对他的庇护,合力将他推离了漩涡中心,随后独留他一人,活在世间。 他何德何能,蒙此大恩啊。 …… 乐无涯凝眉看他:“文直?宗文直!” 宗曜似乎是受了大惊吓,一双眼珠嵌在眼眶里,直勾勾盯着自己。 乐无涯目光下移。 如闻人约描述,宗曜身边有位衙役被杀,脖子被砍中,呈扇状溅了宗曜半身的鲜血,颊侧也沾染上了不少。 但在这均匀分布的血中,掺杂着一些违和的、斑斓的溅射血点。 乐无涯垂目看去,见他双拳紧握,然而从虎口处,隐隐可见绳索的勒痕。 见此情状,他不再理会宗曜,而是三步两步,赶到了同样在发呆的闻人约身前。 闻人约倚靠在巷口的明暗交界处,脚下不远处汪着一滩血。 天冷,眼看着就要冻上了。 乐无涯用牙齿叼住手套尖,把手套脱了下来:“哎,怕不怕?” 闻人约苦笑一声。 那来袭的两个倭寇,有一个被他亲手斩杀。 有人在自己手底下鲜血淋漓地死去的感觉,并不美妙。 他的手指到现在还有些发软。 闻人约长舒一口气,反问:“若不杀他,流毒无穷,可对?” “对。”乐无涯一点头,“你今日不杀他,守备一松懈,这两个就敢跑到民户里杀人,剥衣裳,抢文牒。” 闻人约胸中淤积着的块垒融化了些许,柔声道:“顾兄……很会安慰人。” “好点儿了吧?”乐无涯把手套砸到他怀里,“好点儿了就来帮我干活!” 乐无涯扬声喝道:“包县令!” 包县令哭丧着脸迎了上来。 他断没想到,自己只是一眼没看顾到,同知大人就险些交代在了他的地界上。 乐无涯的眼睛很亮:“宗同知说,那倭寇是在和他扭打时,意外坠河了?” 包县令诺诺称是。 一旁的宗曜看似无知无觉,实则将大拇指反插·进掌心,狠狠攥紧了拳头。 “现在还差一刻到亥时。我给你四个时辰时间,天亮之前,把那人的尸身从河里打捞上来,枭首示众。”乐无涯一指宗曜,“瞧瞧,把我的同知大人吓成什么样了?” 宗曜闻言,终于是有了一点动作。 他微微转动了眼珠,在余光中看向了乐无涯。 宗曜眉眼漆黑深邃,裹在玄色大氅里,愈发衬得文人式样的脸庞雪白一片。 包县令笑得快哭出来了。 乐无涯蛮亲昵地拍着包县令的肩膀:“你要是连这事儿都办不周全,今夜之事,吏部很快就会知道。到时候,包县令就可以回家抱孩子,一享天伦之乐了。” 包县令频频点头,擦着一头一脸的冷汗,落花流水地领命离去,待回到县衙,才重振县令雄风,暴跳如雷地将那帮不中用的衙役呵斥了一顿:“要是连个死人都捞不回来,明天你们全都给我滚回家抱孩子去!” 有了大人一力催逼,那死不瞑目的东瀛人,很快便被打捞了起来。 办事的衙役向包县令回禀时,支吾着说,不知道是不是落水后撞到了什么硬物,那人的脖骨都歪了。 至于他脖子上那深得狰狞的勒痕,以及被戳成了个血葫芦的身体,衙役想了想,没敢细讲。 包县令懒得理会这些细枝末节:“那不是正好吗?顺着歪的地方剁!他娘的,小东瀛,差点害死我!脑袋留下,身子扔去城外岗子喂野狗去!” 米溪县的一场倭乱就此平息。 有功的升迁的升迁,受赏的受赏——赏不是银,而是地。 拿到地契时,这群兵士们傻眼了。 对他们这些只能种官家土地的无地军户而言,有田有地,简直是想也不敢去想的美事儿。 乐无涯神色挺平静,跟包县令开玩笑:“这些人的地,三年不许收赋税。你们县的情况我门儿清,不至于会因为缺了这点田赋,年底就收不上税了吧。” 包县令赔着笑脸:“哪里能呢?” 因为首恶已经伏诛,那些跟着平根儿没头苍蝇似的乱跑一气的兵士,尽管其情可悯,却也逃不过军法处置,各自吃了十军棍。 十军棍不算太重,痛而不残。 乐无涯叫秦星钺提前预备好了伤药,站在高台上观刑,抱着膀子,飒然笑言:“若还有下次,那章程可不是这么简单了。” 全县的兵士束手肃立,没有一个胆敢因为他这样轻浮浪荡的举止,而对他有半分看轻的。 昨日,他一剑砍死了在米溪作威作福许久的平根儿。 今日,他将一沓地契大方地散给了有功之人。 就连那些挨打的人,也来不及对乐无涯产生哪怕一丁点儿怨恨。 他们一致地盯着那些地契,羡慕得眼睛要滴出血来,懊悔得肠子都青了。 乐无涯一心扑在整军和调动士气上,那发生在暗巷深处的一场争斗,于他而言,好像是一桩无关紧要的事情。 左右是府同知大人活着,贼人死了。 宗曜望着站在校场大纛下,意气风发、飞扬明快的知府大人,面上神情淡漠,身体却不引人注目地微微发着颤。 乐无涯察觉到了这股视线,偏过脸来,对他粲然一笑。 宗曜的身体明显地抖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是在无声地唤“老师”。 闻人约搭上了他的肩膀:“宗大人,可要去休息休息?” 宗曜打了个晃,回过头来,神情是相当的柔和:“好。” 他又温和道:“守约,可以为我备下笔墨么?我需得写封信,将此地情况写下,快马报给牧通判知晓,万一巡抚大人遣使来问,我与闻人大人不在衙中,牧通判也好有话可答。” 此事交给他来做,确实相宜。 闻人约将他安顿在校场一处厢房,又替他安排了纸笔。 宗曜到底是与书信文字打交道日久,提笔能写,一笔小楷写得又快又好,转眼间便写了半页纸。 闻人约在旁侍候笔墨。 他到底是个端方君子,并未探头探脑地窥看内容。 因此,他不知道,从第二页纸开始,宗曜书写的内容便发生了变化。 “请圣躬安。” “臣自至桐州,夙夜不忘圣上重托。” “十月三十,有七十余名倭寇袭扰米溪,幸有天恩庇护,米溪得保……” 当着闻人约的面,宗曜目不斜视,笔走如飞,神情仍是一如既往的悲悯忧郁。 写完后,他停笔吹墨,待墨迹稍干,便折信封存,请军士把左近的驿丞请来。 他把信亲自交到了驿丞手中,叮嘱说:“调匹快马,速速送去桐州府衙。” 说着,他收回手来:“其中有要紧事务,万勿有失……万勿有失。” 听他如此说,驿丞的眼皮极快地向上一撩,便垂下头来:“卑职晓得,绝无所失,一定送到!”
第185章 暗刃(二) 自从宗家一场浩劫后,宗曜在这世上便是孤身一人了。 皇上以安抚为名,召他入书房密谈一场后,宗曜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看向天空。 不再有人叫他二宝了。 如今的宗曜,是一只失家离群的寒蝉。 想要熬过漫长的冬季,他别无选择。 自此后,他隐介藏形,低调处事,在翰林院一留就是四年。 他成了一个最寻常、最不起眼的官员,一年说的话,加起来未必有一千句。 旁人知道他因家变而性情有移,暗自喟叹一番,也就罢了。 谁也不知,他踏出皇上书房的那一日,便成了长门卫。 所谓“长门卫”者,在宗曜看来,是取“夜悬明镜青天上,独照长门宫里人”之意。 正如明月高悬长空,俯瞰世人一样,他肩负着替皇上监察翰林院几十位文官的职责。 他麻木又忠实地写下一封封密折,禀奏着他们出格的言行,或是私下与文臣武将们的交游情况。 ……没人会特别留心一个失势、孤僻、沉默得像是一道影子的小官。 在他的检举下,有三位翰林院官员获罪,或贬职,或抄家,多年寒窗苦读得来的功名如烟云消散。 除此之外,有多少名官员在皇上那里挂了名,等着拉清单、算总账,就连宗曜自己也说不清楚。 天地不仁,无亲无师。 那就一心事君吧。 即使赴桐州、任同知,他也殊无喜色,平平淡淡地领旨谢恩。 他不过是换了一个地方,去做自己熟悉的事情罢了。 桐州不是什么洞天福地,好几个同僚在听说他要外放到桐州做官时,都是一脸的同情,附赠一句意味深长的“保重”。 宗曜不大在乎。 最坏,不过是步前几任的后尘,或死,或发配。 死了更好。 死后,他是不想再和兄长与叔叔相见了——他们无颜见自己,自己也是无颜见他们。 他唯一要去找的是乐无涯,好解开他经年的疑惑: 当初,老师是否利用自己,刺探过宗家的情报? 他年少时,绕着老师叽叽喳喳地说了许多,至于有没有在无意中讲出什么出卖叔兄的话语,他已记不清楚了。 怀着一腔死志,他来到了桐州。 好在,桐州的境况没他想象中险恶。 除了闻人知府的外貌外,他没有受到过任何惊吓。 他客客气气地接过了同知的印信,乖乖顺顺地接手了府同知的工作,平平静静地杀了个流亡倭寇,窝窝囊囊地以长门卫的身份拉起了一道情报网。 一切都很顺利。 除了不知道该怎么应付闻人知府外,一切顺利。 简单来说,那位不像个读书人,像个游侠头子。 大清早,他在衙中打完八段锦,又练五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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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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