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是以靳冬来为首的、曾和乐无涯“沆瀣一气”之人,被顺带揪了出来,罢官的罢官,砍头的砍头,没有一个得了好下场的。 皇上虽有心将整个乐家拉下水,无奈乐无涯分府别居后,便与乐家摆出了楚河汉界的对垒架势,他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只得作罢。 此外,乐家在朝中人缘不差,加之这些年不再掌兵,并无政敌落井下石。 况且,真要拿着“教养不善”的帽子硬扣,乐无涯还算是皇上的好女婿呢。 硬要诛这个九族,皇上下不去手。 恐怕皇上自己都没想到,当初他为了拉拢兼监察乐无涯,赐婚于他、在他身边楔下的这根暗桩,在多年以后,反倒成了乐无涯为其家人设下的一枚护身符。 单从这一点来说,项知节是感激戚红妆的。 可同样是她,陪伴在老师身边,见证了他从辉煌到没落的全过程。 十里红妆迎入府邸,三丈缟素披麻戴孝。 这些全属于戚红妆…… 可恶。当真可恶。 项知节向来极有条理,然而一碰到乐无涯的事情,总会有旁枝末节的思想冷不丁地冒出来,绊他一跤。 他走着走着,忽然驻足,自嘲地莞尔一笑。 牧嘉志隐隐觉得身旁这人与宴席上那位连说带笑、话语间夹枪带棒的“七皇子”的气质迥然不同。 眼见他走着走着突然笑出声来,牧嘉志更觉悚然。 他默默地低下头去。 大抵大人物都是这般性情不定吧。 …… 乐无涯对衙外之事暂时一无所知。 大事谈妥,他亲自送戚红妆出府门。 戚红妆亦不推辞。 在她登上马车时,她想到了什么,扭回头来说:“到时候,我能上船随行吗?” 乐无涯一愣,没明白为什么她会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么一句话来:“不怕危险的话,想上就上嘛。” 戚红妆静静瞧着他。 乐无涯何等明·慧,眼珠一转,便明白了她的真实意图: 南地水道交错,行船之人忌讳甚多,其中有一条,便是不准女子登船,说会妨了运气,坏了风水。 “上。”乐无涯不假思索,“前几趟扮个男装,路上好办事。等路走熟了,生意做起来了,只要把钱给足,栓条狗他们都服。” 话虽如此,该有的警告亦不能少:“行船艰苦,吃穿总不比陆上便利,需得种些瓜果蔬菜,勤加侍弄,免得钱没赚到,落下一身的病;此外,我就算派了府兵前去做船夫,也不能全然替他们的品行打包票。这些人正值壮年,上了船,见了新天地,跑野了心,未必不会养成吃喝嫖赌的恶习。上船与否,县主还需仔细斟酌才是。” “谢闻人知府提醒。”戚红妆淡然道,“据我所知,做海上生意的,海员常从中渔利,或偷窃货物,或偷天换日、以次充好。我跟船随行,或许能少些损失。” 乐无涯:“古来有之的事情,何必拦阻?厨子不偷,五谷不收;不痴不聋,不做阿翁。” 戚红妆思忖片刻,微微点头。 这些俚语虽然土,但自有一番朴素的道理。 她道:“我会再想想。” 不过,经了戚红妆这么一提,乐无涯同样想到,船上这帮府兵,的确不能没人约束。 天高凭鸟飞,海阔凭鱼跃,这帮人到了海上,一旦人心散了,再想整饬回来,就是难上加难。 先前,乐无涯还在盘算要怎么在商船上装门大炮,才能低调而不显眼呢。 这帮人要是偷贩船上的织物商品还自罢了,要是把歪主意打到武器上,偷他的弓箭炮·弹出去贩售,那才真是坏了事了。 无论怎样,得有个人信得过的人镇着才行。 乐无涯脑筋飞速开动起来。 戚红妆见他神情鲜活灵动,眉目间的狡黠之色颇似故人。 但那股自内而外洋溢着的、向上的精气神,是那人不曾有过的。 她心中隐有感触,轻声唤他:“闻人知府。” 乐无涯一抬头:“啊?” “要谢的太多,我便不多说了,且看以后吧。”戚红妆将手伸过去,握住他的右手手上,老姐姐似的一握,“吃好喝好,百岁无忧。” 这句质朴的叮嘱,无关生意,只有温情,叫乐无涯不免为之一愣。 旋即,他低着脑袋,不好意思地一乐:“知道啦。” 目送着戚红妆的车驾远远而去,乐无涯回过身来,就近抓了个衙役来,吩咐道:“把仲飘萍给我找过来,叫他在书房等我。” 衙役露出迷茫之色:“谁?” 乐无涯白他一眼,把命令稍作修改:“把‘走地鸡’给我找过来!” 他又补充一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私底下怎么叫他!” 仲飘萍并无实职,为人又阴沉得宛如一朵乌云,整日里无甚正事,低着头满衙乱飘。 除了在元子晋跟前还有点笑模样,谁和他都说不上几句话,因此得名“走地鸡”。 衙役讪讪一笑,脚不沾地地跑走了。 受了戚红妆的启发,乐无涯满脑子的新鲜念头横冲直撞,一会儿冒出来一个主意,各色声音喧嚣着相竞不休。 他背着手,在原地转了两圈,撩开步子,要往衙内走去。 谁想没走出两步,便有人轻轻捉住了他的手。 乐无涯一怔,扭头望去。 他满脑子的奇思妙想刹那如潮水般消退,眼和心一起笑了起来:“……哟。” 项知节捉住他的右手,眼神落在了他不画而红的唇上。 非得是保养得宜,精神爽利,才能有如此充盈的气血。 看似清正的目光在乐无涯唇畔用力地一捺一抹,项知节看向他的眼睛,同时斯文温柔地发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别来无恙。” “这不年不节的,你怎么来啦?”乐无涯把他往衙里带,“要办什么差事?” 项知节答得很妙:“本想向老爷子讨件差事来办的。” 这半句话果然逗引起了乐无涯的好奇心:“‘本想’?就是没讨成的意思咯?那你是用什么借口来的?” 项知节:“‘我想你了’。” 乐无涯愣住了,微微歪头:“啊?” 项知节:“我就是这么回父皇的。” 乐无涯:“……啊??” 项知节:“我说,闻人知府是我和七弟一力发掘的人才,如今桐州府情形可谓是险象环生,我实是忧心,便想来看上一看。” “不带小七?” “是,父皇便是这么问我的。”项知节堂而皇之地握着他的手,温和地喁喁细语,“我说,我得和他抢你。” …… 当着乐无涯的面,项知节说得轻描淡写,但他当着五皇子和父皇说出这话时,气氛直接凝固了。 前面五哥的脖颈都硬了,根根汗毛竖起,替自己这直肠子的弟弟捏了一大把汗。 果然,项铮在沉吟半晌后,含笑问道:“小六这是有心要结交外臣?” 这是杀头的死罪啊! 一旁的五皇子项知允闻言,如遭雷击,后背转瞬间便湿透了。 他有心去拉扯项知节,叫他别说了,可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反倒给六弟惹上祸端。 项知节诚心下拜,语调平稳:“儿臣并无此心啊。” 然而,他只辩解了这一句,便伏在地上,一语不再发。 在项知允冷汗不受控地涔涔而下时,上位的皇帝收回了探究的目光,轻叹一声:“一句戏言而已,怎么就跪下了?你病势刚去,别受了凉。去吧。去桐州玩一趟,收收心,回来父皇有一趟差事,要交给你办。” 他又补充一句:“……那是位人才,朕还留有大用,别给朕吓跑了。” 项知节站起身来,目色清正:“是。” 满头雾水的项知允伴他出了大殿,走到无人处,才敢开口斥责:“六弟,你胆子忒大了!” “让五哥烦忧,是弟弟的过错。” “唉……你明知老爷子忌讳什么,还非要往上撞!” 项知节微微笑道:“老爷子忌讳太多,不知六哥说的是哪一桩?” “你——” 项知允向来瞧他这六弟懂事知礼,性情温平,没想到这平静之下,竟有几分叫人头皮发麻的疯癫:“结交外臣,这是多大的罪名?要是老爷子真想发落了你,只这四个字就足够了!” “五哥多虑了。他不是正经科举出身,无门第,无家世,无朋党,就算与他结交,他独木难成林,成不了什么气候。”项知节说,“我犯的是老爷子的另一桩忌讳。” 项知允:“……什么?” 项知节微红着脸,粲然一笑:“他疑我有龙阳之好。” 项知允:“…………”这不是更糟糕了么!! “你忘了左如意之事吗?”心烦意乱之下,项知允不得不自揭伤疤,想让自己的傻六弟迷途知返,“他的下场……” 话说至此,他猛地一哽。 是啊。 闻人约,怎会是左如意? 左如意,不过一个随侍奴仆,杀了就杀了。 闻人明恪是在册官员,随意处置了,岂不令天下士子齿冷? 老爷子把他分配到桐州那等险恶之地,已算是极大的刁难了。 结果,他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用卫逸仙的血滋养根系,生生站稳了脚跟。 对待这样出类拔萃的官员,只要皇上不想被冠以昏君之名,就得善待之。 这便是皇上如此慷慨地拨钱资助桐州的重要理由。 况且,从眼前情势看来,六弟显然是在单相思。 他大叹一声:“六弟,你这样……怎能得老爷子欢心呢?” 项知节注视着他好心的五哥。 自从太子哥哥离世,东宫之位虚悬日久。 但朝野上下谁不知晓,皇上当前属意的,便是五皇子项知允。 尽管他培养来培养去,养出了这么一只任人搓圆捏扁、不敢有任何主见的惊弓之鸟,但皇上甚是满意。 项知节心知肚明,他正是要从眼前的五哥手里夺走皇储之位。 即使饱受了君王折磨多年,五哥也未必肯放弃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那金碧辉煌的大位,甚至有可能是五哥唯一的指望和希冀了。 于是,项知节宽慰地抚了抚五哥的肩膀。 “我不需要得他欢心。”他说,“我尽可随心而为,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便是。” 项知允知道,他这六弟虽是美质良材,跟着他那身份高贵的养母,却钟情于黄老之学,只知道烧香酬神,又没有结下一门好亲事、给自己增加助益,如今又添上了断袖的嫌疑,距离那大位简直是渐行渐远。 他叹息一声,无声宽慰地回拍了拍他这六弟的肩膀,不免生出几分明珠蒙尘的惋惜之感,紧绷着的内心却略略松弛了下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0 首页 上一页 2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