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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邈斜他一眼。 “郑大人”这个称呼,由乐无涯念来,活脱脱是个语气词,和“哎”、“喂”没什么区别。 他问:“赌什么?” 乐无涯深思熟虑一番,用扇子一拍掌心,目光清正无比:“赌一副千里镜吧。” 郑邈从袖中抽出一副千里镜,径直递给了他。 乐无涯眼睛一亮:这么好? 他毫不客气地伸手去拿:“这怎么好意思,多谢郑大人!” 然而,郑邈抓着千里镜一端,没有松手。 他说:“答我一个问题,千里镜就送你。” 乐无涯一双眼直勾勾盯着千里镜,眼皮子浅得一览无余:“郑大人请问。” “听说闻人知府也有景族血脉。你可有什么失散多年的兄长?” “有啊有啊。”乐无涯满口答应,“郑大人若肯把千里镜送我,别说是我失散多年的兄长,就算再涨一辈,说是我失散多年的叔叔都行啊。” 郑邈:“……” 他额角青筋蹦了几蹦,将千里镜往回抽去:“不送了。” 已然落入乐无涯手里的东西,他如何肯交出去? 他拽着千里镜另一端,义正辞严地诘责道:“您说答您一个问题就送我的,怎么能欺骗一心敬仰着您的后辈呢?” 郑邈:“……” 他初涉官场时,以为有乐无涯这么个不着四六的上司就够让人头疼的了。 没想到还有闻人明恪这样的下属在等着他。 他手上劲儿略微一松,乐无涯立即打蛇随棍上,将千里镜揣进袖子,动作行云流水,嘴上还不忘甜甜地殷切道:“多谢大人厚爱!” 郑邈把脸转到一边去,缓了缓情绪,方才转了过来:“刚才说赌什么?” 乐无涯美滋滋的:“赌他什么时候招哇。” “赌注已经给你了。”郑邈道,“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人吓人,吓死人。”乐无涯边走边道,“马四能如此干脆爽利地连杀两人,足见他经验丰富,先前该是办过不少脏事,搞不好死在他手里的,就有替卫同知办错了差事的人。” “卫逸仙是何等心狠手辣,旁人不晓得,他最晓得。” “偏偏他身在牢里,一腔忠心只有天地可鉴,外人如何能知?他就算一头磕死,或者咬舌自尽,难道卫逸仙就真能善待他的家人?” “他越是忠心,越是了解卫逸仙的为人。越是了解,他越惧怕。” “马四若是指证卫逸仙,致其获罪,马四的家人作为卫家家奴,最差不过是重新发卖而已,尚有一线生机;若马四就此死了,死无对证,咱们缺了一份最要紧的口供,仅靠旁证,不能坐实他是由卫逸仙指使的,卫逸仙就有了全身而退的机会。” “以卫家的雄厚家私,他大可以去做个员外郎、富家翁。但岂有如今呼风唤雨的好风光?到那时,他如此心窄之人,怎会不恨马四办事不力,叫人认了出来,害他功亏一篑、丢官卸职?……马四的父母妻儿都是卫家的家生子,卫逸仙正是靠这些筹码,驱使着马四为他卖命的。马四一拍屁股去死了,落个清净,他的家人就从筹码变成了弃子……” 乐无涯:“自古以来,不得用的弃子有几个能落得好下场的?” 郑邈静了一静,仿佛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 片刻后,他问乐无涯:“马四不过是一个洗脚仆人而已。他想得了这么多吗?” 乐无涯:“他能从卫逸仙手里领到毁尸灭迹这样的重要差事,自是比一般人聪明机变些。” 郑邈:“他大可不顾他父母妻儿的性命。” 这世上确有许多愚忠之人,认为主子的恩情还不完,为了主子,父母妻儿皆可抛。 乐无涯笑说:“郑大人要相信卫同知看人的眼光嘛。要是马四是个冷心冷肺、毫无感情的杀手,咱们这位卫大人还不敢用呢。” 他顿了顿,又道:“再说,他真要一心求死,那咱们也没办法。趁他还没死,就先玩玩他喽。” 郑邈咂摸着他的话:“‘玩玩’?” 乐无涯一脸的理所当然:“他都杀人了,还不让我趁他临死前,好好折磨他一把?” 郑邈颔首:“挺好。就是火候还不算足。” 他轻描淡写地望着残阳如血的天际,语出惊人:“再加把火吧。” 乐无涯离去后,马四的情绪越来越糟。 他不像前几天那般屁股生根,扎在角落里一动不动,而是在牢房里困兽似的踱来踱去,不住地啃咬手指甲,似乎想要把十指的指甲都啮咬干净,拙劣地毁灭证据。 与此同时,卫逸仙坐在衙中庭院,坐在他坐惯了的那把摇椅上,却不似往日一般闲适自在地前后摇动。 他闭着眼睛,好像是睡着了。 急匆匆的脚步声自侧方而来。 他眼皮微微的一掸动,懒得睁开。 这些日子以来,他已经听了够多的坏消息了,不如尽量减少不必要的消耗,多把精力放在“找出路”上。 然而,来人却不给他丝毫机会,在他身侧站定,语气急促:“卫大人,卫大人?” 卫逸仙不耐烦地从鼻子里呼出一道滚热的气流,睁开眼睛:“怎么了?” 他倒要听听,还有什么更糟的消息等着他。 “大人,您家中走水了。”来人是户房的一名小吏,专程为传信而来,“所幸发现得早,郑大人现场指挥,已然将火势止住了。” 卫逸仙苦笑一声。 他之所以功败垂成,一切的一切,追根溯源,就是郑邈在他家的后院井里,找到了存活着的訾永寿。 他才不信他家此刻着火,会是偶然。 “是哪里着了火?烧去了什么?” 小吏说:“没烧去什么,是下人房里着的火。人财都保住了,就是烧坏了小半个屋子。” 卫逸仙一个鲤鱼打挺,从摇椅上坐起身来。 一股不祥的预感直涌上了他的心头:“下人房?哪一间?” 小吏被骤然诈尸的卫逸仙吓了一大跳。 他经常出入卫府送信,对卫府有一点粗浅的了解。 他惊魂未定地重新组织了言语:“是马三宝家的……马三宝在里头睡觉,不晓得是不是老鼠打翻了灯火,窗帘子烧了起来,门还从外头闩住了。幸亏发现得快,有人叫了起来,及时扑灭了火,才没出什么大事儿。出事的时候,马三宝老婆不在屋里,说想去牢里看看儿子,正在筹措银钱准备打点。这老娘儿们也糊涂得紧,连是不是自己闩的门都不记得了……” 卫逸仙怔在原地。 半晌后,他笑了起来,笑声嗬嗬的,带着股苍凉可悲的意味,笑得小吏一脸悚然。 “惹错人了。”笑过后,卫逸仙一屁股跌回了躺椅,自言自语道,“这世上居然有比我手段更高妙、更狠毒之人,卫建章真真只能甘拜下风了。”
第161章 成败(五) 狱卒自从领了乐无涯的命令后,便持续关注着马四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阻拦他寻死。 当马四的母亲吴氏挪着小脚、提着包袱前来探望马四时,尽管塞了不少银两,说了无数好话,狱卒还是没有轻易放过她,拿银针试了又试,确保饭菜无毒,又叫女狱房的李大嫂来搜过了她的身,才放她进入,而且拒绝离开,虎视眈眈地抱着手臂在旁监视,生怕这小脚老太太抽出裹脚布来把他儿子勒死了。 有这么个门神在旁边杵着,吴氏连眼泪都不敢流,只好捡着些闲话儿说。 就这么着,她将家中失火的事情讲给了马四听。 马三宝躺在床上睡觉,差点被烧死,又怀疑是媳妇从外头上了门闩,便痛骂了她一顿。 吴氏心中委屈得很,跟儿子狠狠诉了一通苦。 马四向来嘴严,因此吴氏根本不知道儿子杀人的事情。 如今马四被关在牢里,她最担心的是儿子忠诚太过,头脑一热,真替卫老爷背了锅、顶了缸。 她拿出失火的事情来说嘴,就是在提醒马四,家里没了他这个顶梁柱,是真会乱了套的。 但她不晓得马四懂没懂得她的苦心。 因为她在讲述这事时,马四没什么反应,只顾着往嘴里塞米糕,连头都没抬一下:“嗯,晓得了。” 吴氏没忍住,隔着牢笼推了一下儿子的脑门:“跟阿娘说话瞧着点人!” 被乐无涯委以重任的狱卒不满地:“啧!” 吴氏胆子小,得了警告,马上蔫了下来,抱着手里空荡荡的包袱皮,眼巴巴地看着闷头苦吃的马四。 马四风卷残云地吃完了这顿晚饭,又灌了一气儿凉水,点评道:“咸了。” 吴氏收回碗筷,依依不舍道:“我看家旺、何大那些个人都回来了。你要是没事,也早点回哦。” 马四并没回答她,抹了抹嘴上的油渍,嘱咐道:“娘,以后看好火烛。……别再出事了。” 吴氏满口答应,又挪着小脚走了出去。 马四目送着她慢慢远去,直至身影完全消失后,又在心里反复从一数到十,数了约莫一百遍,确定她已然离开并走远后,才拍着栏杆叫喊起来。 狱卒立即赶到,呵斥道:“嚎什么?!嚎丧呢?” 马四将大脑袋抵在坚硬的栏杆上,眼睛沉在灯火照不到的阴影处,始终保持着遥望母亲离去方向的姿势。 他说:“叫知府大人来。” 狱卒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他想探一探他的口风:“这么晚了,你想作甚?知府大人是你想见就能——” 没想到,马四骤然暴起,隔着监牢栏杆死死攥住了他的前襟,手劲之大,堪称骇人,险些让狱卒一头碰在栏杆上! 马四原本沉在阴影中的双眼被飘忽的廊道灯火映亮,血丝暴涨,颇似地狱里的厉鬼。 他的咬字极轻极狠,似乎是怕隔墙有耳:“你去!你马上去,找人来看着我,我绝不自杀!可你不许告诉其他人,不然我变成鬼都不会放过你全家!!” 狱卒这些日子悄然观察,只当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万没想到此人性情会暴戾至此。 他白了脸色,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寻来了另一名信得过的狱卒盯着马四,自己则赶到门口,与郑邈留下看守的捕快耳语几句,随即与他双双投入夜色之中。 …… 隔日,当和衣而眠的牧嘉志睁开眼时,吓了一大跳。 乐无涯坐在他的桌案前,用扇子拄在桌面上:“马四亲手画押的案卷,牧通判要不要看看?” 牧嘉志翻身而起,来不及洗漱,便接过案卷,从头至尾看了一遍。 马四的证言十分详细。 他提到,张二郎家的围墙上有四块凸出的土砖。 他正是踩着那些砖头,两次侵入他家,完成“掩埋财物”和“下毒”两件大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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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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