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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人处置塘泥,是要花上一笔钱的。 这小乞丐大概是迷了心窍,想多弄些钱来零花,拿了闻人知府的钱,并没找人清运塘泥,而是自己想办法把塘泥运到此处,偷偷倒在了地窖里头。 他怕有异味滋生,又用修演武场时铺场的粗沙来掩埋,好去除异味。 他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没想到郑邈会跑来搜府,撞破了他这桩不大光明的勾当。 华容不敢申辩,涨红了头脸,呜呜地抽泣着。 乐无涯也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一把把软趴趴的华容拎起来:“滚滚滚,小丢人现眼的,等我闲下来再找你算账。” 郑邈却并未轻易罢休。 他对旁边的人一使眼色。 随从不避脏污,麻利地跳入了齐腰深的泥沙混合物中,低头摸索了好一阵,确认别无他物,才仰起头来,对郑邈摇了摇头。 这里又是泥又是沙,脏成这样,就算曾经有过什么痕迹,也不可再得了。 郑邈正沉吟间,被乐无涯垂涎过的汪承居然再度现身。 他匆匆而来,一见郑邈便拜倒在地,简明扼要道:“大人,訾永寿找到了。” 此一惊非同小可。 牧嘉志和卫逸仙都愣在了原地。 牧嘉志张了张嘴,未能吐出一个字来,眼底却闪烁出了薄薄的泪光。 郑邈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华容,发现这小子只一味抹眼泪,害怕地抽噎不停,好像对这边的对话毫不在意,没有半分知情的样子。 郑邈收回隐秘的视线,问道:“死的活的?” “活的!” “从何处寻得?” 汪承单膝跪地,目光旁移,犹豫了片刻。 郑邈提高声音:“说话!” 汪承口齿清晰地答道:“在卫同知家中后院。一口枯井之内!” 一直袖手旁观的卫逸仙怔住了。 待明白发生了什么后,卫逸仙的神魂陡然剧烈震荡起来:“一派胡言!……怎会——” 心电急转间,他自知必是着了什么人的道了,忙匍匐在地,凄声道:“大人,此必是有人诬陷下官!訾主簿既是活着,下官请求与其当堂对质!” 郑邈:“……” 訾永寿丢了这么多天,他刚开始着手寻找他,便直接找到人了? 还是活着的? 这一切好似过于顺理成章了吧? 心中疑问渐浓时,他又一次望向了旁边的乐无涯。 乐无涯学着卫逸仙方才的模样,两手揣在袖里,抱在胸前,睁着一双琉璃葡萄似的眼睛,乖巧又无辜地回望于他。 ……郑邈心中狐疑更甚。 他开始怀疑这其中有诈。 甚至今日自己突然造访桐州,都像是某人提前计划好的一部分。 然而,事到如今,他不得不按照流程走了。 郑邈下令道:“暂封卫府。拿人,搜物。” 短短八个字,叫卫逸仙的瞳孔猛然放大了。 此时此刻,他想起来了一样东西。 一样能要他命的东西。 他卫逸仙自诩是桐州的百事通,对上下官员的性情极是了解。 他同样深谙郑邈的行事作风,知道此人是个正派果决之人,说是找人,就不会动手搜刮财物。 正因为此,他才遗忘了那件最要紧的事情。 ——写着訾永寿名字的地契和房契,他还不曾处理掉!
第156章 博弈(十四) 卫逸仙深知“千金之子,坐不垂堂“的道理,因此从来都是稳坐幕后,运筹帷幄。 訾主簿其人,对他而言,不过是一枚最上不得台面的小卒子。 有弱点、好拿捏、胆子小。 连打发收买他,都用不着什么东汉相印、高门大院子、宝马雕车。 几间瓦舍,几亩田产,就已经足够让他心满意足了。 这人就似是一个平庸的线头,平常看起来毫不显眼,然则突然冒了出来,轻轻一扯,居然能将自己的垂帘幕布扯了个土崩瓦解,径直露出了帘后自己的真容来! 不过,卫逸仙到底是卫逸仙。 瞳孔只震动了片刻后,他便强逼着自己镇静下来。 别忘了,訾永寿向来胆小,毫无主见,逆来顺受,是个最不擅撒谎之人! 当初卫逸仙选中他,便是相中了他的脓包脾气和好名声,因此并未指望他在临皋县事发之后,真的出面编排什么假话,舌灿莲花地栽赃牧嘉志。 这事是远超出他的能力范围的,因此他只需要模棱两可地说些实话便可。 比如钱知府落水那日,正是牧嘉志特意叮嘱他速归,有紧急公文要签发,钱知府急于返回桐州,才在半路出了事。 有些时候,真话比假话更能叫人浮想联翩。 訾永寿失踪一事,牵涉了许多细枝末节,只要有一处对照不上,待到公堂之上,他自然要露破绽! 到那时,就算从卫府搜出地契房契来,卫逸仙相信,以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必能有一辩之力。 …… 郑邈心中亦是存疑,拒用桐州人马,只用按察使司的人不动声色地守住卫府内侧的院门围墙,将卫府中人分批关押起来。 在街坊四邻看来,卫同知家中仍是一片风平浪静,和往日一模一样。 郑邈进入卫府,查探情况。 据发现了訾永寿的捕快所言,他们路过此处时,发现这井上盖了块木板,且井的方位并无异常,颇合风水,便以为是家里吃水用的井,打开瞧了一眼,才发现是枯井。 这井上窄下宽,呈漏斗状,看上去并无太大异常。 捕快问道,这井既然荒废干涸,为何不填上? 引路的卫府管家忙解释道,说桐州一带的人都颇迷信,讲究个“毋坏屋、毋填井、毋伐树木、毋动六畜”,就算水井枯竭,也不会轻易填埋,生怕断了一府财源,坏了风水运道。 在管家说话时,从井深之处,忽然传来了细微的、类似动物的气喘声。 卫府管家受卫逸仙调·教多年,察知到情势不对后,忙作不觉,笑道:“诸位大人,这边请。” 捕快们不肯走:“井里什么声音?” “什么声音?”卫府管家强自笑道,“许是忽然进了风吧。人说古井有鬼哭,其实大抵都是风声——” 谁想,他不辩还好,这一辩,聪明反被聪明误。 在阳光照不见的井深之处,传来了清晰的、宛如鬼泣的绵长呜咽声。 …… 郑邈亲自下了趟井,发现这井下确实别有乾坤。 看样子,訾永寿是被困到了井侧的漏斗位置,自上往下看去,他正位于视线死角,倘若不下井查看,单是掀开井盖,压根儿看不见这下面藏了个大活人。 井中水源枯竭许久,因此井里还算干燥。 訾永寿刚被救上去,郑邈便得信赶来,因此井里的其他证物还没有来得及统一收拾起来,封存入库。 井中一角铺着些稻草,其上余温尚存,想必訾永寿被发现时就是躺在这里的。 在稻草不远处,摆着一只水盆,里面有些清水,水盆边缘有灰尘和水垢,显然是用过一段时日的。 角落里摆着痰盂,供他便溺所用。 ……訾永寿仿佛真的被关在这里很久了。 待郑邈从水井上来,汪承又言简意赅地向他报告了訾永寿被发现时的境况。 “他身上不着寸缕,手脚被铐子束着,嘴巴被一块布勒着,人已快虚透了。” “手上可有铐痕?” “铐痕极深,青紫纵横,非一日所成。” “肤色如何?” “苍白浮肿。” “是否畏光?” “是。卑职得信后赶来,下令将他拉出。见光时,他身蜷眼闭,甚是恐慌。我叫人用黑布蒙了他的眼睛,再把他拉上来的。” 郑邈:“……以你之见,如何?” 汪承据实以答:“訾主簿确实是被囚禁日久。至于其他,卑职不敢妄断。” 郑邈沉默片刻,又问:“訾永寿此人,如何?” 郑邈着人去搜各家官吏的门户的同时,也变相地探听了訾主簿的风评。 众官吏给出的答案异常一致: 这就是个闷葫芦、面团子一样的好人。 訾永寿这些年跟着牧嘉志,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还要受无数鸟气,衙吏们一桩桩、一件件都看在眼里。 大家平日里装聋作哑,对他的处境视若无睹,是清楚訾永寿跟着牧嘉志,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替他说话讨不到什么好处,搞不好还得帮他分摊手里的活儿。 然而,事到临头,三两句好话,他们还是舍得为訾永寿说的。 有快言快语的官吏表示,訾永寿但凡有三分火性,早该把自己的出勤簿子扔在牧大人脸上,要他多给自己加点补贴了。 见訾永寿风评如此,郑邈心下已有三分成算。 此人温懦老实,不擅言辞,若是撒谎,极好戳破。 审理宜早不宜迟。 不必等到明日了,搜遍卫府后,即刻升堂! …… 升堂之时,已是戌时三刻。 天沉沉,云幂幂,衙中更是气氛阴沉,无一人敢言,唯有夏虫唧唧,抓住最后的机会摇唇鼓舌,喧嚣不已。 受害者是府衙小吏,嫌疑人则是一府同知,因而此案不便面向百姓公开审理,但是府衙中所有官吏必得一个不差,全部前来听取夜审。 眼见这事居然莫名其妙地牵出了卫同知,衙中官吏知晓事态严重,个个肃立在旁,一语不发,心中却难免揣测: ……这桐州府,不会真的要变天了吧? 郑邈官大一级,自是主审。 乐无涯坐于下首,一脸的冷冽肃杀。 ……但是,不知是否是偏见所致,郑邈总觉得此人在绷着乐、憋着坏。 眼看着訾永寿步履蹒跚地被人扶着走上堂来,一股酸涩的热气直顶上了牧嘉志的喉咙,不由自主地便要站起身来。 他刚站到一半,乐无涯便抬手将他摁了下去。 他侧身轻声道:“帮牧通判打听了。人好着呢,且死不了。” 牧嘉志感激地望了乐无涯一眼,平复心神,重新坐定。 訾永寿身体虚弱,眼睛尚不能见光,郑邈特许他坐着受审,且将衙中烛火熄去几盏,免得他坏了眼睛。 訾永寿倚在圈椅上,气喘着谢了恩典。 郑邈问起他失踪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訾永寿露出回忆之态:“那日……那日卑职离了衙门,走在路上,正要回家,路过……应该是路过三泾弄旁时,后颈一疼,便、便没了知觉。” 郑邈低头阅看桐州府地图。 三泾弄确实是訾主簿回家的必经之地。 可堂下没了声音。 郑邈抬头,诧异道:“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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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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