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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嘉志一惊,站起身来:“大人有办法讨来饷银?” “自有人会替我说话。……你坐。” 乐无涯一扯他的衣襟,牧嘉志就真的坐了。 乐无涯将水壶盖子合上,侧过脸来,笑眯眯地问:“把军饷补上,其他事情总要好办一些了吧?” 牧嘉志眼里闪出了熠熠神采。 这事岂能用“好办”二字衡量? 此乃桐州生民之大幸! 他心中欢喜,话也紧跟着多起来了:“下官还以为大人要从戚县主那里讨钱。” 乐无涯双手支在膝上,目视前方:“她的钱,她乐意给我,那是我的本事;我能正大光明地要来上头的钱,堵上窟窿,仍是我的本事。跟着这么有本事的大人,你偷着乐吧。” 牧嘉志觉得这话说得很有不要脸之嫌,便索性不接他的茬,免得他自夸起来没个完。 尽管他还绷着脸,但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他是个一心公务之人,转瞬之间,已经想到很远的以后去了。 乐无涯一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在士兵们震天的喊杀操练声中,对他说了一句话。 牧嘉志一时没有回神,加上四周嘈杂无比,他没能听清楚:“知府大人,您说什么?” 乐无涯扯着嗓子对他喊:“我说,大人是不是有个很得力的主簿呀。” 牧嘉志自然地一点头:“大人是问訾永寿,訾主簿?” 乐无涯:“他是你一手提拔起来的?” 牧嘉志不疑有他,点头道:“他是秀才出身,虽无科举八股之才,但在刑狱上颇有一套本领,通晓仵作检验之术,跟在我身边十年之久了,做事颇为得力。” 说到此处,牧嘉志顿了顿。 知府大人已将刑断方面的才华展露无疑,他自是服气。 至于大人身边那套草台班子似的班底,牧嘉志也是知晓的。 他直眉愣眼地问道:“大人是想要他去您麾下帮忙?” 乐无涯不看他,只看着那帮被秦星钺训得上蹿下跳的小兵,似笑非笑道:“牧大人近来用不着他吧?” 牧嘉志凝眉片刻,摇了摇头。 乐无涯在他肩上一拍:“那我就夺人所爱喽。” …… 牧嘉志怀着一腔难题将解的雀跃之情返回公事房中,吩咐人去叫訾主簿。 他要好好叮嘱他几句。 替他办老了事的僮仆匆匆而去,又匆匆而归。 和牧嘉志干活干久了,就连僮仆也染上了坏毛病,一板一眼地冷脸禀道:“回大人,訾主簿今日不曾来。” 牧嘉志一皱眉。 在他手下办事的人,无有敢惫懒缺勤的。 所以他并没往他处想,低头整理着案上的卷册:“去他家中一趟,看他是不是病了,或者是否是他那个弟弟又病倒了。从我私库里封个十……” 他想了想自己那点微薄的俸银,苦笑一声:“封个五两银子吧,若有不足,再回来取用。” 僮仆唱了个喏,转身离去。 另一边,卫逸仙的僮仆亦是大步流星,赶到了喂完了鱼、正在欣赏潋滟波光的卫逸仙身边。 他禀报道:“大人,訾永寿今日不曾到衙!” “哦?”卫逸仙淡淡道,“敢在牧嘉志手底下缺勤,是嫌挨骂挨得不够?” “牧大人已遣人寻他去了,可刚刚我在门口碰到牧大人的人,他说……”僮仆面带急色,俯下身来,用耳语的声调对卫逸仙道,“……说訾主簿昨夜就不曾回家里去。” 卫逸仙本是通身潇洒,闲倚伞下,闻言猛然站起,面色大变:“……什么?!” …… 一个主簿,无缘无故地丢失在了回家的路上。 昨天半夜,在宵禁之前,他结束了牧嘉志交给他的工作,一脸倦色地从衙中出去时,守门的衙役还与他打过招呼。 訾主簿早年与妻子和离,只带着个体弱多病的弟弟一起生活。 他一夜不归,他弟弟没太在意,以为是兄长忙过了宵禁时分,留在衙中歇息了,便收拾收拾,自去歇息。 直到牧大人派人找上了门,两下里一交谈,弟弟才发了急,抹着眼泪,连咳带喘地伴着那僮仆一起回了衙。 牧嘉志皱眉听完僮仆禀告,觉出事情不妙,立即撒出人手寻找。 可是訾主簿忙到深夜,方才归还,彼时街面上人丁寥寥,商户更是大半熄灯上板。 除了守门的衙役,再没人见过訾主簿。 衙门平白丢了个主簿,此事怎能轻易善了? 有人猜想,前些时日,桐州斩了许多倭寇首级,难不成訾主簿是被倭寇挟私报复,在回家的半途中劫走了? 牧嘉志手头刚好接管了军权,此事便成了他整顿军治的绝好切口。 而昨夜理应巡街的军人,对街上情势竟是一问三不知。 稽查之下,牧嘉志发现他们竟是结伴饮酒去了,一直喝到了大天明。 桐州府内的把总当天便被撤了职务,押入牢中听审。 那边厢,常年好脾性的卫逸仙也发作了雷霆之怒,调动一切人手,要求务必要寻回訾主簿来。 原因无他。 ……卫逸仙为乐无涯精心布置的陷阱中,这訾永寿是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环。 他是牧嘉志唯一可称作心腹的人,由他指证牧嘉志,才是最有力、最不可辩驳的。 卫逸仙已与訾永寿定下了契约。 他想过,訾永寿会临阵退缩,会心怀愧疚,毕竟牧嘉志对他有提携之恩——他訾永寿不过是个秀才,能做到通判手下的吏员,全靠着和牧嘉志昔年的同窗之谊。 无奈,牧嘉志不贪不占,又酷爱揽活,逮着人便往死里使,既没法给訾主簿更多的银钱,叫他给弟弟好医好药,也没法给他足够的休沐时间,叫他多陪伴在弟弟身旁,只能眼看着他的弟弟身体一天衰败似一天。 不过,卫逸仙坚信,有他那个病歪歪的弟弟在,訾主簿就像是被线牵绊着的风筝,飞不走,跑不远。 他就算良心作痛,跑去跟牧嘉志告他的密,认罪认罚,到头来又能怎样? 到头来,牧嘉志仍没钱能替他办好身后事——他自己都清苦得娶不起媳妇,怎顾得了他訾永寿的弟弟? 但卫逸仙想遍了所有可能性,断没想到,他就这么扔下弟弟,人间蒸发了。 然而,卫逸仙最怕的就是这一招。 这等于是釜底抽薪,直接绝了他接下来所有的布置! 动不了牧嘉志,就动不了闻人知府。 多拖上一天,底下观望的人就要多动摇一分。 等他们反应过来,桐州府的管事权力真的落到知府大人手中,自己这边便要彻彻底底地树倒猢狲散了。 要知道,知府大人实在是太会笼络人的。 那通身本领,连他卫逸仙都要羡慕,这些以利而聚的人,怎能抵挡得住? 他心急,牧嘉志更心急。 牧嘉志没想那么多。 他一面将他的病弟弟接到府衙里住着,食药不缺、精心供养,一面心急火燎地追查訾主簿的下落。 然而,一来无人目睹訾永寿是何时丢失的;二来訾永寿为人木讷,从来是埋头干事,没听他得罪过谁,牧嘉志查来查去,平白查出万丈心火,却一无所获。 …… 在外头乱成了一锅粥时,华容提着一方小饭盒,披着一身月色,穿行在青砖黛瓦的新官邸中。 杨徵探了个头,同他打招呼:“小华容,哪里去?” 华容托起手里的饭盒,自如答道:“杨大哥,大人晚上看闲书看饿了,想吃粉蒸肉。你想吃两口吗?挺大一份的呢。” 杨徵笑着摇摇头:“快去罢,你嫂子今日做了炖鱼,我已吃饱了。” 华容热情地作别了杨徵,来到一片略显荒芜平旷的后院。 乐无涯指名道姓,要一间大院子,这里确实够大,比当年南亭县的陈员外家有过之而无不及。 大到哪怕在其中动些手脚,也少有人知晓。 他搬开一摞大得吓人的草筐,露出一处地窖入口,其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华容拿出钥匙,开了锁头,先谨慎地探入脑袋,四下探查一番,确定无事后,才动手一拉地窖顶的隐扣。 一架梯子从窖顶落下。 华容轻手俐脚地走到顺着梯子爬下来,顺便将地窖口的盖板合上,从内闩好。 地窖里被清理得很是干净。 一大堆新鲜的稻草堆里,卧着一个被扒得不着寸缕的男人。 他的脖子和四肢均被铁链绑缚住,眼睛被黑布蒙着,嘴里结结实实勒着一根布条。 在他身旁放着一盆清水,足够他饮用。 在他链子长度可及的地方,摆着痰盂一个,供他暂纾燃眉之急。 华容一语不发,打开食盒,取出一碟子粉蒸肉,一碗米饭,蹲在他面前,解开了男人嘴上的布条。 男人抓住机会,顿时扯起沙哑的嗓子,大喊救命。 不管他是哭是骂,是叫是嚷,华容都静静听着。 直到他神昏力危地歪到一边去,一下下地倒气,华容才将肉和饭舀起来,送到他嘴边。 男人咽下一口饭菜,哑声道:“你到底是谁……你要我做什么?” 华容静静凝视着满面泪痕的訾永寿。 他曾问过乐无涯,把訾永寿绑架起来,能派上什么用场? 乐无涯笑吟吟地一晃脑袋:“自是釜底抽薪啊。何必等着卫逸仙对我下手,再见招拆招?我掀了他的棋盘,看他能如何。” 华容随乐无涯经事许久,对个中原委已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您怎知卫逸仙要从他这里下手?” “谁让我们牧大人心如铁石,没几个亲厚的人呢?”乐无涯答说,“刀子总是由至亲之人捅在身上,才最狠最疼呢。” 华容动一动嘴唇,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刹住了。 “想说我心慈手软,是吧?按理说,该把他悄悄杀了,埋到荒郊野地,或是干脆沉到河里喂鱼,让卫逸仙掘地三尺,找不到人才对?”乐无涯跷起二郎腿,悠然道,“换在以前,我做便做了。左右这人憋着坏要置牧嘉志于死地了,我来个黑吃黑,一了百了,未尝不可。” 华容抿一抿嘴:“那大人为何……” 乐无涯轻咳一声:“……到底是他的身子。” 华容没太明白:“……啊?” 乐无涯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是好人啊。” 华容低下眼睛。 哪家好人大半夜绑个肉票回家来啊。 乐无涯又翻了一页书,款款道:“你每日去照顾他时,记得帮我问他一个问题。” …… 面对着满脸恐慌的訾永寿,华容清了清嗓子。 “昨天的问题,訾主簿有心要答吗?”他最近正在变声,所以像是一只小老鸹,声音的沙哑与訾永寿不相上下,“‘訾主簿可做过有悖天地良心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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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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