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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杨徵,看似面瓜一只,实则手头颇有功夫,打的一手好石子,当初南亭流丐之事,便是他出手救了身处险境的华容。 但他性子低调,不爱显摆,更喜欢在家长里短中纠缠打滚,并甘之如饴。 在他看来,太爷赏的瓜,能叫家里的妻儿欢欢喜喜,便是最好的礼物。 他们只需要跟着乐无涯,便有这源源不断的小恩小惠。 这恩惠要比千两白银、百两黄金来得更踏实,拿得更安心,他们焉能不死心塌地? 乐无涯吩咐他们道:“给我把元小二盯好了。我有件要紧的事要做,他不很赞同,我要看看他的嘴巴严不严。” 何、杨二人觉着这不是什么难事,双双点头:“成!” 何青松多嘴问了一句:“太爷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可以吩咐我俩啊。” 乐无涯一摆手,将这问题发还了回去:“将来有你们忙的,趁现在多歇歇吧。现下最要紧的事,就是一个去跟元小二,另一个给我找件外衣、切块西瓜来。” 何、杨相视一乐。 杨徵去跟人,何青松去切瓜,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乐无涯则独身一个返回书房,拿起项知节送来的那本书,对着窗外阳光,细细观视。 许久后,他松了口气。 幸好,没溅上墨汁。 …… 那边厢,元子晋心烦意乱地抱着衣服跑去了后院。 他心中实在是藏不住事,脸色奇差,神色慌张,一路引得了不少人瞩目。 府衙中分属卫逸仙一派的吏员们各自领命,要从知府大人的身边人下手,撬出些情报来。 无奈知府大人身边看似松散、处处破绽,然而真正刺探起来,却是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秦星钺自不必说,是那闻人明恪的铁杆儿。 何杨两个苦出身的衙役,外表软和,嘴巴却严实得宛若铁打,一心一意向着闻人明恪。 那个仲飘萍,干脆是不同外人说话,像个影子似的满府乱飘,冷不丁就要吓人一跳,反倒是更像个心怀不轨的暗探。 比较来、比较去,还是元子晋年轻气盛,容易拿捏。 ……尽管时至今日,他们也闹不明白,这个姓元的小子到底是干嘛的。 不多时,一个身姿袅娜的仆妇便现了身,莺声呖呖地同元子晋搭起话来:“元公子,洗衣服?” 元子晋心乱如麻,很想发一顿疯,但见来者是个女子,便放软了声音:“是呀。” “谁的衣裳?”她柔声道,“我来吧。” “还能是谁的?闻人明恪的衣裳呗。”元子晋埋着头,吭哧吭哧地洗衣服,“我惹的祸,我来善后,用不着劳烦姐姐。” 仆妇笑道:“大人一向是个好性儿,跟咱们下人也不摆谱,元公子怎么还能惹大人生气?” “我——” 元子晋瞪着这仆妇,一腔子的话在胸中翻翻滚滚,但话到嘴边,他还是狠狠咽了下去。 兹事体大,一旦被旁人得知,闻人明恪的小命不保,怕是听到的人,也都要吃挂落的。 元子晋怜香惜玉,断断不舍得这么个小媳妇吃苦遭罪,白白丢了性命,只好怀着满腹怨恨,恶狠狠道:“我贱骨头!我乐意!我就喜欢给他洗衣裳,我给他洗一辈子,我欠他的!” 小媳妇:“……” 她无可奈何地离开了后院。 有个吏员等候已久,忙上前打探:“怎么样,打听出什么来没有?” 仆妇支支吾吾,有口难言。 见她如此踌躇,吏员以为有戏,急忙追问他元子晋到底说了什么。 仆妇被逼得没办法,只好红着脸,喏喏道:“元公子……似乎思慕大人极深,愿意为他洗手作羹汤呢。”
第147章 博弈(六) 元子晋向来嘴快,是个狗肚子里藏不住二两香油的二流货色。 但鉴于此事实在太大,一旦败露,有抄家灭族之祸,他在连续失眠三夜后,顶着一双黑眼圈,彻彻底底断绝了与旁人言说的心思。 若是事泄,乐无涯第一个要掉脑袋。 算计皇上,是何等弥天的大罪? 他讨厌他,却不愿他死。 在元子晋辗转难眠、连续梦到乐无涯被缉拿上京、枷铐待罪的几夜间,乐无涯的奏折早已写成,极尽用心恳切地将桐州军务诸般情状一一列出,先发予丰隆过目,又马不停蹄地送向上京,静待回音。 元子晋对此全然不知。 当他半死不活地耷拉着脑袋、晃晃悠悠地在校场一侧习练骑术时,秦星钺与乐无涯正在校场角落里并肩而立,同练箭术。 秦星钺怕热,索性没穿上衣,一身精悍偏薄的肌肉在日光底下热腾腾地冒着热气儿。 他偷眼看向蔫头耷脑的元子晋,问乐无涯道:“大人,为何不让小元知道,就算上头那位当真要追根究底,查阅兵部黄册的底本,罪责也落不到您的头上去?” 他初来桐州不久,肯定是听下面的人如何禀告,自己便如何向上禀告。 真要追责,皇上顶多责他失察。 而真正倒霉的,会是这些年来管理桐州军务的卫逸仙。 这事若办成,乐无涯可得十万军饷,将裁军之事坐实,一解桐州累积多年的军队积弊。 若不成,他等于是变相地参了卫逸仙一本,告了他的刁状。 于他而言,正反来说都不亏,何不一试呢? 乐无涯手持赫连彻赠予他的寒鸦弓,一箭中靶。 他满意地歪了歪脑袋:“我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反应过来。” 秦星钺:“小元本来就傻,您还逗他作甚?” 乐无涯一本正经道:“因为有趣。” 秦星钺忍俊不禁,笑出了声来。 乐无涯瞄他一眼,见他笑逐颜开,眉眼明亮,与一年前胡子拉碴的颓唐相,实是天差地别,心情不由愉悦起来:“近来给你找的按摩师傅,用着可好?” 秦星钺闻言,心中一空。 他伸手揉了揉大腿根,无奈地摇了摇头:“大人,我的腿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乐无涯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你才多大年纪?想过完这一辈子,且等着吧。等你过了三十五岁,疼起来有你受的。那日去参加丰大人寿宴,听乔知府谈起,他们那里来了几个传教士,其中有个懂西洋医术的,我已写信给老乔了,托那人有空来桐州一趟。” 秦星钺心中一股热流轰轰涌过,垂下头来,面带羞惭:“大人,卑职残缺,还未曾为您立下功勋,却得您厚爱,实是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就先受着,有账慢慢还,日子还长着,我不怕你拖欠。”乐无涯说,“残缺的事也不必再挂在嘴上,我见你时,就知你非是完人,我仍肯用你,自是你身上有完人亦不能及的好处。” 他搭双箭于弓,年轻的眉眼间皆是如火辉光:“这是我最后一次听你说你残缺的事情。此后不许拿这种已成定局的事来烦我,你的前程在前,不在后。自能成羽翼,何必仰云梯?” 言罢,乐无涯漂亮地一按弦,双箭齐出,一举中的。 他顺势将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你小子还能活着,便是最大的功勋了。 此时,他身后乍然响起一片喝彩声: “大人勇武!” “大人神射!” “滚滚滚!”乐无涯一回头,单手叉腰,一条火红额带衬得他眉眼如星,“我勇武我还不知道?用得着你们嚼舌根子?练你们的去!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不知所谓!” 乐无涯骂人口齿伶俐,却又不得罪人,一帮大小伙子噤声之余,并不怯场,各自抿着嘴暗笑不止。 如今的府衙校场之上,可当真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先前,千户张阿善得了卫逸仙授意,叫他将知府大人送给丰大人高额礼物的事情透给手底下的兵员知晓,好叫他们来府衙前闹上一闹。 据卫逸仙所说,知府大人是文官出身,秀才遇到兵,有理尚且说不清,更何况兵员欠饷,乃是实情,普通军士们两月不曾有银米入帐,只能靠着过往的微薄积累苦苦支撑生活,说到哪里去,也是他们有理。 加之知府大人年青脸皮薄,若他们这帮兵员闹得凶些,即使是按闹分配,知府大人也不得不加以重视。 张阿善听了怂恿,便挑动属下蔡彘前去闹事。 没想到,一干人等被乐无涯当场反将一军,拿查验黄册的事情反威胁了他们一手。 当蔡彘灰头土脸地将乐无涯的话回禀给张阿善时,他登时心焦如沸,有苦说不出。 张阿善当然知道,兵员黄册是一本查不明、嚼不透的烂账,知府大人真想一查到底,那是他蠢,放着好日子不过,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知府大人要是真的一门心思地要犯这个蠢,其他卫所的人得知是自己手底下的人跑去闹事,挑起了知府大人的不满,才引出了这番清查黄册的麻烦,那自己算是把同僚得罪光了,今后甭想有什么好日子过。 正因为此,他才心急火燎地前去桐州府衙请罪。 名为请罪,实为刺探。 好在知府大人并不是蠢,而是贪,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只要他们送些好处来,便肯罢手。 要钱好哇。 能用钱摆平的事情,不叫个事情。 各所听说了这场闹剧后,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动静,从张阿善那里得知新任知府确无追查吃空饷之事的意图后,各自放下心来,将编撰的兵员黄册送来之余,也依乐无涯之言,挑选了五十名精兵,连着给知府大人的孝敬,一起殷切地奉入了府衙。 当然,说是精兵,实际上就是些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他们的胳膊腿儿都齐全,相貌也是经过精挑细选的,最起码也能沾个平头整脸。 可惜驴粪蛋子表面光。 盘查之下,这些小子里,打过仗的屈指可数,大多数人别说是倭寇,连个土匪的影子都没见到过,谈起种地来津津乐道,可说起军事来就是一脑袋浆糊,只会握锄把,只会骑牛骑驴。 对这么一大帮张着嘴只晓得吃的人,乐无涯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他先用各所呈上来的孝敬,给所有人一一量了衣裳尺寸,并将这帮不成形的歪瓜劣枣拉到校场上,宣布了叫他们来此的用意。 ——乐无涯要成立一支精锐的府兵,用来戍守拱卫桐州府本府的安全。 这些士卒们从此不必务农,留府参训。 士卒们务必穿着一样的衣裳,食同席,寝同榻,白日操练,晚间读书。 府衙供其饮食,每月可拿二两银子,比普通士兵足足多出了八钱去,而且管吃管住,可省下一大笔开销。 身为桐州府兵,纪律务必严明,禁嫖赌,禁扰民,禁受贿,禁藏私,禁内斗,一旦违纪,必依军法严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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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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