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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州是一座危机四伏、暗阱遍布的高山。 他要识遍所有陷阱,才好登高望远,一览众山小。 乐无涯出神片刻,便将条陈搁下,重新拿起卫逸仙送来的军籍黄册。 事要一件件办。 饭要一口口吃。 军册上,登载的是在籍军人的信息,以此为依据,收受赋税,发放军饷,其上信息甚多,详列了姓名、年龄、丁口、籍贯等信息,内容芜杂不堪,字细如米,一眼望去,简直令人头晕目眩。 乐无涯的目光落在其上,逡巡如电。 片刻后,他便在那蝇头小字中准确地圈出了一处错漏来。 ……如果这位军册中的老人还健在的话,今年高龄该是一百六十多岁,堪称人瑞中的人瑞了。 他正忙着将所有信息可疑的军户一一圈出,便见秦星钺满面春光地从外面探了个脑袋进来。 乐无涯拿余光一瞥他,笑道:“干什么偷偷摸摸的?” 说罢,他又信手一圈,将一个十二年间连诞十五子的奇人轻轻松松地揪了出来。 秦星钺话音带笑:“大人,上京来人啦!” 紧跟着,秦星钺的脑袋下面,探出了姜鹤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用这极不庄重的姿态庄重道:“闻人大人,久别了。” 乐无涯眼前一亮,跳起身来,一手一个,把那两个小子抓进了屋来:“坐坐坐!” 姜鹤见乐无涯神采飞扬,殊无颓靡之态,便老成地点了点头:“果如六皇子所言。” “他在背地里说我什么坏话?” 姜鹤老实道:“六皇子说,‘桐州虽然是龙潭虎穴,闻人先生至此,却如龙入天,如凤还巢,虽累犹乐,虽苦犹甜。’” 有人竟能如此懂他,乐无涯不由心花怒放,眼睛向下一瞄,见他前胸鼓鼓囊囊,便不客气地伸手去扒:“他又叫你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 姜鹤被他扒了个衣衫皆乱,胸中却慢慢升腾起一股热意。 ……闻人大人与在南亭时相比,活泼放肆了许多。 他实在很喜欢他这个样子。 当年,与小将军扮作商客时,他揣了几个肉烧饼回客栈,小将军半夜看兵书看得饥火上升,闻到香味,就是这么扑上来搜他的身的。 乐无涯从他怀中搜到了一个薄薄的蓝皮包袱,翻出一看,是一本书,名唤《抚摇光》。 他抚摸着书皮,自言自语道:“‘摇光者,资粮万物者也。’” 姜鹤:“……”咦,怎么和六皇子讲一样的话? 正好这一句他始终背不熟,姜鹤索性跳过了这句:“这是六皇子写的书,是有关天文历法、四时农令的。六皇子说,依此观天,能掌握农时,推算出日躔月离,据说是算得要比前朝的历书要准确得多……” 乐无涯嘴角噙起笑意。 他就知道,这小子素来务实,就连信道教,都要挑能结婚成家的信,一点儿都不忘给自己留后路。 这么一个人,他喜爱观星看天,又岂止是观星辰、赏风月而已? 注视着《抚摇光》三字,乐无涯心念微动,想起了一件旧事。 …… 年少的项知节曾问他:“老师,天上星星,你喜欢,哪一颗?” 乐无涯同他调笑:“怎么?你能摘一颗给我?” 项知节想一想,答说:“现在,还不行。” 乐无涯想逗着他多说两句话:“有没有让小孩儿的结巴转好的星星呢?若是真有,我就最喜欢那个,得天天求、夜夜拜才是。” 项知节被他调笑得满面绯红,转过头去,努力扳正话题:“听闻,老师在军中时,曾设天狼营……‘天狼’乃、乃是星宿之一……晋代历法书上有言,‘狼为野将,主侵掠’……” 闻言,乐无涯出了神。 当初,为天狼营命名时,他曾愿如《九歌》所言,“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没想到他自己才是那匹侵掠如火、危害四方的“狼”。 自从知道自己的身世后,乐无涯便不愿再思及“天狼”二字。 但他的血脉中,仍然横流着赫连家不甘平庸、以杀止战的热血。 他的脑袋里,是乐家一手培养出的戍民安邦、经世致用的思想。 即使遭受重创,他又怎能轻忘? 乐无涯抬头望天,恰好看到天边破军星熠熠生光,喃喃道:“风急战声惊,破军星正明。愿为千载柱,证此不移心。” 项知节愣愣地望向他,半晌后才温柔笑道:“老师好志向。” 乐无涯:“就夸吧你,小马屁精。这么首打油诗,能看出什么来?” 项知节含笑道:“看出老师……有破军星风范,敢为天下之先。” 而破军星,又名摇光。 乐无涯想,小崽子,你还摸上我了。 姜鹤自是猜不出乐无涯在腹诽些什么,继续道:“这书六皇子还没进献给皇上,说是您初到桐州,百废待兴。农业为本,这本书或许对您更有用处,便叫我送来,先给您看。” 抚摸着《抚摇光》的封皮,乐无涯眼珠一转,想起了一个人来。 那人瞧了这书,一定如获至宝,非将小六引为知己不可。 他卷起右手袖子:“秦星钺,带姜侍卫下去喝点茶,顺道把元子晋叫起来给我研墨。我要向皇上拟个折子。” 元子晋昨天陪他点灯熬油,直熬到了后半夜,现下还在睡着,被秦星钺从被窝里生生刨了出来。 他摇摇晃晃地来到书房时,书房内就只剩下了乐无涯一人。 听说乐无涯要向上发折子,元子晋不敢多言,虚着眼睛,一边磨墨,一边打哈欠:“给皇上写折子干嘛啊?” “要人,要钱。”乐无涯道,“他老人家把我发配到这里,不给钱,也不给人,这好吗?这不好。” “要什么人?” 乐无涯微微笑起来:“一个又臭又硬的老头子。” 元子晋哦了一声。 齐老头啊。 他又问:“那朝上头要钱,得立个什么名目才好呢?总不能伸着手生要吧?” 乐无涯理直气壮道:“我桐州有一万五千名士兵,嗷嗷待哺,急等着补充完军饷后,去清剿倭寇、杀灭山匪、护卫商队呢,怎能说是伸着手生要?” 为防是自己记岔了,或是睡糊涂了,元子晋懵头懵脑道:“桐州两卫十所,不是一共一万两千名兵士吗?” 乐无涯坦坦荡荡地一掸袖袍:“你记错了。是一万五千人。” 元子晋:“……啊?” 元子晋:“哦。” 在磨出整整一砚墨后,元子晋终于反应过来,乐无涯想要干什么了。 “闻人明恪,你疯了?!”元子晋险些跳起来,“你,你要带头吃空饷不成?” “桐州不是一直在吃吗?”乐无涯一脸真诚地反问于他,“我让大家吃空饷吃饱点儿,难道有错?” 作者有话要说: 元子晋:这日子是越来越刑了。
第145章 博弈(四) 元子晋知道,乐无涯若真能向皇上开口,多要来三千人的银饷,燃眉之急确实可解。 既是皇上发话拨银,沿途官员自会“高抬贵手”,即便克扣,也不敢扣下太多。 这笔钱到了桐州,拖欠的军饷便能被补上大半,许多潜伏的危机亦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道理元子晋都懂。 可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乐无涯去送死! 他不由分说,上手夺去了乐无涯的笔:“不准你写!” 他的动作过于激烈,墨水飞溅,乐无涯的衣袖和脸颊溅上了斑斑墨迹。 “不准写就不准写,抢什么抢?”乐无涯朝他抖一抖袖子,抱怨说,“你瞧我的衣裳!” 元子晋一把将他的手按了下去:“我给你洗!闻人明恪,你能不能别作死了?算我求你了成吗?!” 乐无涯一脸纯真地反问:“我怎么作死了?” 元子晋气急败坏:“现在管军饷的是卫逸仙,平白多出来三千人的军饷,他能不知道!?他不是没憋好屁吗?到时候具折参你一本,到时候你就成全天下的笑柄了!上任还不满一个月就被押去兵部问罪的大笑柄!” “放心。管军饷的很快就不是他了。”乐无涯笑吟吟道,“我打算找个由头,把军务交给牧嘉志管。” 元子晋:“……那么大一块肥肉,姓卫的这些年从里头揩了多少油,你说割就割?说交就交?卫逸仙能答应才见鬼了呢!” 乐无涯笃定道:“他必得答应。” “凭什么?” 乐无涯摇头晃脑,用戏腔款款道:“当然凭知府大人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啊。” 元子晋本想呸上一声,但见他形容生动,确有迢迢临风之姿,自己强行鄙夷他的外貌,难免有昧良心之嫌。 他顿了一顿,才怒道:“真不知羞!说点儿正经的!” “哟,不容易,元二公子竟然还有关心正经事儿的一天。” “滚滚滚!” 乐无涯单手支在案上,面对着虎视眈眈的元小老虎,慢条斯理地和盘托出:“这只是原因之一。” “原因之二……”他懒洋洋的用手指卷着自己垂下的卷发,“俗语有云,‘新官上任三把火’,这三把火点来,无非是立威树规矩,让初来的官员尽快站稳脚跟,下盘稳当了,才可施展拳脚。想要立威,最立竿见影的方法就是拉个靶子去打。自打咱们上任桐州以来,你想,哪个靶子最好打?” 元子晋不假思索道:“我想必然是卫逸仙!他给你挖了多少坑了?换我就打这个靶子,把他打倒打死为止!可我知道你这人向来狡猾,既是这么问,那我肯定答错了。你就别同我卖关子了,直接说了吧!” “你没答错。”没想到,乐无涯的回答再次出乎了他的预料,“卫逸仙就是最好的靶子。” 桐州能管事的、能说得上话的,一个是卫逸仙,另一个便是牧嘉志。 牧嘉志个性古怪,不擅讨好上峰,给上司甩脸色的能力和干事能力均属一流。 对这样干实事的人开刀打靶,无异于自斩臂膀。 新任知府乃皇上钦点,越级拔擢,送来桐州,必是为着整顿吏治,好叫桐州上下焕然一新。 卫逸仙正是清楚自己树大根深,最是显眼,所以索性处处掐尖出挑,挖坑埋雷,就为着诱惑乐无涯对他下手,拿他立威。 乐无涯:“他既然做好了被我打压的准备,就不会设法阻拦。我想,即使我真在他身上下刀子割肉,他不仅不会同我撕破脸,还会百般赞同。我不趁他装乖时狠狠割他一刀,更待何时?” 元子晋听得晕乎乎的:“等等,他为什么要赞同你?” “自是要装出柔顺模样啊。”乐无涯说,“虽说我比他官高一级,但他的任免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一时半会儿,我只能从他身上夺去一些权柄,却无法真正动摇他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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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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