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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六走路时可不一步步地往上蹿,跟要上天去似的。” “小六……” 项知是比照着记忆里乐无涯为他指出的、连他都未曾留心的差异,全神贯注地把自己乔装成他最不喜欢的人,好让老师高兴高兴。 “辨认身份”,似乎成了他与乐无涯二人约定俗成的游戏。 项知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和乐无涯玩“猜身份”的游戏,玩了许多年。 无分寒暑,从无厌倦。 玩到最后,就连项知是自己都有些糊涂了。 他这样坚持,到底是为了什么? 别说是宫外人,就连有许多宫人内侍也分不清他们二人,全靠自己耳上的梅花痕迹认人。 为何他非要揪住乐无涯,百般试探不可? 项知是心中有疑惑无限,但是手上的动作不肯稍停。 外间雪落阒寂,内间凄冷昏暗,陪伴着他的只有铜镜一面,油灯一豆。 他描眉画眼,悉心装扮,甚至用从小戏伶那里学来的手法,将眼角微微向上吊去。 即使面对的是一个已经半盲半死的人,他仍不愿掉以轻心。 其用心,其精心,仿佛一个准备出嫁的新嫁娘。 ……他仿佛是在筹办一场只有他一个人出席的婚仪。 精心妆扮一番后,项知是揣着一颗活蹦乱跳的心,小心翼翼地踏入了他前不久才踏入的牢笼。 见乐无涯发丝凌乱,仰卧在那床单薄的被褥里,一股泛着酸意的热气骤然翻涌了上来,令他差点哽咽出声。 以小七的身份进来时,他可不曾有过这样的情绪。 项知是诧异了一瞬,抚一抚胸口,想,这样便算是入戏了吧? 他动作略显迟滞地走到床边,心中一阵恍惚连着一阵恍惚,想:小结巴若在这里,他此刻应该干些什么。 他试探着伸出手去,捏了捏乐无涯的被褥。 真薄。 他瘦成这个样子,得硌得多疼? 许是言出法随之故,项知是全身的骨节骚动着隐隐作痛了起来,疼得他身躯僵直,模仿起项知节的语气都顺畅了许多:“老师……老师?” 乐无涯目光呆滞地望着黑漆漆的囚牢顶,不作声。 他试探着将手搭上乐无涯的胸口,第一下,几乎是没摸着心跳。 方才项知是亲身前来,不敢多看,不敢多关心。 现在,披着项知节的皮囊,他终于可以稍稍放肆一些了。 他学着项知节的断句方式,笨拙道:“老师,没人……没人给你送药、医治吗?父皇,不是说,要你活着……直到受刑……” 短短几句话,说得项知是宛如万针攒心。 他眼睛一眨,一颗很圆很大的眼泪便不受控地落了下来。 项知是吓了一跳,急忙用拇指去擦,试图挽回。 但是为时已晚。 滚热的泪水重重砸在了乐无涯的面颊上,砸出了四分五裂的细小水花。 “……别哭。”乐无涯像是被他的眼泪烫活了,扭了一下脖子,望向了他,哑声道,“别哭。” 项知是被他一哄,却无端升起万丈怒火来。 他一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一边嫉妒地心想,他对小结巴真温柔啊。 他都要死了,凭什么还得哄小结巴“别哭”啊? 乐无涯吃力地转向他,神情比起刚才好似要更加清明一些:“小六。你来啦?” 项知是低着头,闷闷道:“嗯。” 大抵是从前被他拆穿了太多次,此时此刻,他竟然有些心虚,不敢直视于他。 乐无涯轻声道:“这里,很危险……你不该来。” 这下,项知是可以确定,他真的把自己当成项知节了。 他心下一阵酸涩的得意。 胜负已分了。 老师,我终于骗到你、赢了你了。 你原来也有分不清我们的时候啊。 然而,在短暂的欣喜过后,项知是的心跌入了无尽的空茫中。 他分得清又如何?分不清又如何。 他马上就要死了。 这个游戏再玩下去,又有何意义? 趁着这段短暂的清醒,乐无涯捉住了他的手,微微喘着气,攒着力气,和刚才叮嘱自己一样,一句一句地叮嘱起他来: “小六,对自己好一些……不要苛求自己。” “你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 “别执迷,要往前看。” 项知是咬着牙关,心底的酸气和热气对冲,叫他眼前仿佛有了个万花筒,什么东西都看不清了。 他一下一下麻木地点着头,同时恶毒地发誓,这辈子绝不会把老师的遗言告诉小结巴一个字。 ……气死他。 乐无涯在断断续续地作出一番交代后,凶猛地咳嗽了一阵,嘴角有淡红色的血沫溢出。 他的身体愈发软了,靠在他怀中,一声一声地喘。 他呢喃道:“小七……” 项知是后背陡然一紧,以为自己又被识破了。 与此同时,一股没来由的松弛袭上了项知是的心头。 ……就好像,乐无涯若是还能识破他的身份,他们的游戏就还没有到最后一局。 还有可能,还有希望。 然而,乐无涯低喘着,补上了后面的话:“……小七,他看似孟浪无状,心思深沉,实则……还是个小孩子。” “他凡事都爱个争强好胜,和我一样,不争点抢点什么,便觉得生来无趣。” “所以,若他将来要和你相争,你千万、千万不要让他……” “一来,事事相让,对不起你自己……” “二来,他要是空虚无聊了,会很难过的。我不希望他难过,你,你明白吗?” 项知是呆呆望着他。 他的张扬没了,傲气没了,什么都不剩下了。 他第一次那么恭顺柔婉地回答乐无涯的话:“学生……谨记。” 乐无涯歪着脑袋,注视着他,笑了一笑,伸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温存地摸了一摸。 他眼中有一簇火,有一道光,落在他的皮肤上,甚是温暖动人,叫项知是无端想到了一句话。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那天,濒死了一回的,反倒像是项知是。 许多事情他都分不清、记不得了。 他从圜狱里出来后,便在上京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起来。 天地宛若白玉城,他穿行在碎琼乱玉间,像一只无枝可栖的寒鸦。 在上京城中,他茫茫然走了半个夜晚。 待项知是将自己面貌恢复成旧日光景,重返宫门前时,豪雪已停,天光已亮。 宫门吱吱呀呀地开启了。 他递了牌子,想要入宫去。 在他等候时,一名内侍引着一名衣着粗陋、低眉顺眼的年轻人,和侍卫匆匆对了腰牌后,一路向昭明殿而去。 心不在焉地把玩扳指的项知是眉眼一抬,目色便蒙了一层霜雪。 ——被内侍带入宫闱中的那人,穿着的正是圜狱狱卒的衣服。 他定定望着前方,片刻后,他无意识地抬步跟了上去。 门口侍卫见他行止有异,忙拦阻道:“七皇子,请留步,里头一会儿会递话——” 项知是冷冷睨了他一眼。 侍卫打了个寒噤,心中叫苦不迭,乖觉地改换了口气,道:“这天寒地冻的,还请您先入宫,到昭明殿前等候罢。到时候牌子送出来,您直接进去便是。若要坏了贵体,臣百死莫赎啊。” 项知是收起眼底杀意,甜甜一笑:“那就多谢通融啦。” 他一笑即止,敛起面容,加快步伐,朝昭明殿而去。 项知是预感到有什么坏事要发生了。 他不敢去想,却仍是心慌莫名,气息也乱了,手脚冰冷僵硬,一点也不听话了,似乎总要往一起绊。 他越走越慢,渐渐停住了脚步,眼望着昭明殿上被日光映得金黄的脊兽,喉头窒息似的发紧。 在大雪宫道上,他走一阵,停一阵,仿佛这样,便能晚一步听到那噩耗的到来。 …… 而五年之后的此时此刻,他不慌了,也不急了。 项知是紧紧偎在乐无涯身上,双手环着他失而复得的老师,听他没出息地累得一声声地喘,伸手去摸了他的心跳。 他看样子是真累了,一颗心活蹦乱跳,兔子似的,顶得他手掌心一阵阵地发热发痒。 “别瞎摸啊。”乐无涯胸口敏感,被他摸得微微打了个颤。 “睁着眼睛呢,没瞎摸。”项知是抱着他的脖子,往后勒了勒,“喂,闻人知府,你真能分清我和我六哥吗?” 乐无涯笃定地一点头:“嗯。分得清。” 项知是把侧脸枕在乐无涯的肩膀上,语调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和得意,说:“吹牛。” 乐无涯刚想说话,有黄梅戏的歌调遥遥地从水上飘了过来。 他侧耳听了听曲词,叹道:“完蛋。你的戏开场了。” 项知是懒洋洋地眯起眼睛,轻声道:“是你的戏。” 乐无涯一眨眼睛:“什么?” “嘘。不许吵。”项知是用手指横在他唇边,“你听,就是这一段。” 饰演女驸马冯素珍的伶官嗓音清亮,飘过水面、荡过树梢。 “我也曾赴过琼林宴,我也曾打马御街前,人人夸我潘安貌,原来纱帽罩哇,罩婵娟哪!” 乐无涯瞬间懂了他的代指,忍俊不禁。 “婵娟”既指代女子,又可指代明月。 当初,年幼的小知是,在读到东坡居士《水调歌头》一阙时,就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新鲜玩意儿,举着书卷,噔噔噔凑到了自己跟前来,踮着脚给他看书:“乐老师!是你!” 乐无涯定睛看去,是“月有阴晴圆缺”一句。 “‘月有缺’,不就是你吗?”项知是笑嘻嘻道,“原来乐老师是婵娟!” 乐无涯哭笑不得,照他脑门上弹了一记。 当时,他手头还颇有劲儿,弹得项知是唉哟一声,捂住额头,怒道:“放肆!你……你怎么从来不弹六哥?!” 乐无涯道:“你六哥向来懂事,我弹他作甚?” 小知是气得眼里含泪:“你偏心眼!你昨天还摸他的脑袋!” 乐无涯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心口,一本正经地气他:“谁的心都不在正当间啊,要真是不偏不倚,人就没气儿啦。” 项知是被他的歪理气得跳脚,末了,又挨了他一记脑瓜崩。 乐无涯就是喜欢这么对待亲近的小孩儿。 所以,上一世临死前,即使他病得稀里糊涂云里雾里,一睁眼,看见妆扮成小六的小七在他床前扑簌簌地掉泪,他还是手指发痒,想弹他一下。 然而,事到临头,他将那蓄势待发的一弹,换作了一记轻柔的抚摸。 ……孩子难过着呢,弹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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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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