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他虚情假意,或是受不住诱惑,故态复萌,那么,他也不介意向上禀奏,让他登高跌重,白费一世心机。 乐无涯继续道: “我到桐州,人生地不熟,所以会带走几个人傍身,我会择选几个得用的、愿意跟我去闯一闯的衙役,此外,兵房的秦星钺、元家的二货、看门的华容,我都要带走。尤其是端茶倒水的门房,有多重要,我想你已然心知,到时,你自可安插你信任的人来干这事。” “南亭交给你,别给我带毁了。我若是不死,时时会来信问问情况;你若有不解之处,也可来信来问我。” 乐无涯向前一步,拍了拍垂泪不止的孙县丞的肩膀: “与孙县丞共事,甚是有缘。好在,这缘分没有白白虚耗。”
第128章 别离(二) 乐无涯向孙汝交接了所有县域中事——其实没什么好交接的,这一年来,许多县事仍由孙汝打理。 对他来说,一切都是轻车熟路的。 但乐无涯用这一年光景,对孙汝进行了言传身教: 若是肯广开财源、让利于民,打压乡绅、揽权在手,小小的一方县令,能当得比许多高官还舒心适意。 乐无涯把衙中几个掐尖的人才统统挑走,孙汝不仅不恼,反倒喜上心头: 太爷这是给他腾地儿呢。 这些都已经是太爷的铁杆心腹,来日换他上任,这些人未必肯服他。 他们跟着太爷走了,一来能得高升,二来也方便孙汝把其他人提拔上来,施恩于旁人,重新确立权威。 为着把这事做得圆满,孙汝硬是忍住没露出任何喜色,默默地拟定用人名单,雄心勃勃地要延续着乐无涯的事业,将南亭的事业做得蒸蒸日上,绝不可输给他。 孙汝有无数的事要做,立时忙疯了,几乎成了一只大陀螺。 乐无涯折回书房,倒是得了清闲。 既然无事,乐无涯索性摆弄起闻人约留下的书箱来。 这是一口用旧了的竹箱,式样普通,显然是从以前的明秀才那里继承来的。 里面的内容更是异常简洁。 刀、笔、四五卷书册,还有一张凉了的油酥饼。 乐无涯猜这是带给自己的。 只是他走得匆忙,不曾亲口交代。 乐无涯取出饼来,一口口地吃了,以免浪费。 吃到一半,他发现这书箱一角的篾条有些松了,便取来了工具,挽起袖子,打算替他好好紧一紧篾条。 他算是看明白闻人约其人了,虽是商贾出身,但毫无骄奢习气,物欲近似于无,就算自己给他买上一个描红印金的红木箱笼,他也未必肯用,搞不好还要送给明家阿妈,让她当妆屉用。 还不如趁自己还在,替他修上一修。 修篾筐算是项大工程,整个箱笼都得从头至尾地紧上一番,才能做到严丝合缝。 在乐无涯叼着半块酥饼、干得热火朝天时,他身后的窗户响了一声。 乐无涯回过头去。 泠泠月色,映出了月下之人的萧萧风度。 消失了一日的闻人约,立于窗外,胸膛微微起伏,一眼不眨地看着为他整修书箱的乐无涯。 在他眼里,乐无涯穿着柔软的中衣,头发凌乱,几缕卷发垂在耳前,额带薄汗,嘴角还沾着半粒儿芝麻,堪称是全无仪态。 但闻人约看他,仍是天下无双。 这样的一个人,居然在为他修箱子。 他胸中热气蒸腾,喃喃道:“……顾兄。” 乐无涯从口中取下饼来,冲他一笑:“回来拿箱子啦?” 闻人约停在窗边,并不进门。 他不大敢靠近现在的乐无涯。 他怕自己过于失态、过于留恋,因此只好保持着与他的距离,平静道:“顾兄,我已同明家阿妈说通了。待秋季乡试之后,我便去寻你。会试在明年春日,到那时,我从桐州出发。” 乐无涯愣住了。 闻人约这区区几句话,看似简单,实际全是马虎不得的人生大事。 乐无涯站起身来,几步赶上前去,双手按住窗户:“赶考是大事,考完会试就该往上京去,在京中读书才是,非得跑去桐州待半年干什么?” 闻人约简单道:“陪你。” “怎么,还怕我被人吃了?” “嗯。”闻人约认真地点点头,“看不到你好,我总不安心,没法好好考试。” 乐无涯凝望于他。 他这人真是和他的破书箱一样简单。 说是陪他,天涯海角也要陪。 和这样琉璃心肠的人交往,如饮佳酿,甘甜自知。 “那边可是在闹倭患。” “我知道。” “明家阿妈知道吗?父母在,不远游,何况是去那种地方?” “她知道。她说了,知恩不报,非为人也。” 闻人约将他的前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乐无涯还能说什么呢? 他从来就是主意大过天,说死就死,说走就走。 可厉害死他了。 乐无涯有点没好气,把修好的书箱隔窗还给了他:“什么事都做定了,只跑来告诉我一声是吧?” 闻人约怀抱着书箱,正直且温和地笑了:“不是,我来拿箱子。” 乐无涯冲他一挥手:“给给给,走吧!” 闻人约:“饼凉了。明天给你带热的。” 乐无涯的回复是对他狠狠咬了一口凉了的酥饼,顺带把窗户关上了。 闻人约抱着书箱,没头没脑地对着闭合的窗户微笑了半晌。 一阵夜风吹过。 他想起明家阿妈还在家中等他,便抱着书箱向外走去。 直到回到家中,躺在了床上,闻人约才想起,他嘴角还有半粒芝麻呢。 …… 在风平浪静中度过了半个月后,乐无涯迎来了上任桐州知府的调令,以及对刺杀一案的判决。 目前,并无实据可证明侯鹏、师良元二人参与仲俊雄谋害闻人县令一事。 但二人的口供,与仲飘萍的证词对上了: 他们因赋税之事,对闻人县令不满,曾与仲俊雄合谋加害闻人县令,没想到仲俊雄头脑发热,自去办了此事。 事败后,他们怕被仲俊雄牵连,才对仲俊雄痛下杀手。 侯鹏、师良元毒杀友人,残毒不义,依照《大虞律》,用毒药杀人者,皆斩。 二人押解上京,等候秋决。 至于仲飘萍,以子告父,有悖孝道;然大义灭亲,遵从的是公义之道。 上御笔亲批:人情孰不畏死?以子告父,本为逆天,然其罪应赎,其情可悯,判其充军,不必远行。 也就是说,仲飘萍从民籍转入军籍,即可开释出狱。 但从此以后,他便不再是自由身。 乐无涯上折谢恩,表奏举荐孙汝任南亭县令,并上报道,自己想要将仲飘萍和衙门诸多隶员一道带去桐州府。 数日后,这封奏折落在了皇帝案头。 “这一笔字,颇有风骨。单看这笔字,当真看不出是如此精猾之人。”皇上且笑且喜,看不出他是什么情绪,“看看,还没上任,都开始要东要西了。” 乐无涯懒得管皇上在千里之外排揎他什么。 ——你都把我扔到那种险恶地方去了,索你的命都是理所应当,要点人怎么了? 裴鸣岐听说他要走,特从青源县来看他。 他开门见山道:“我也要走了。” 乐无涯上次就听他说过,因此不甚意外:“上京?” “上京。” “那元老虎怎么办?” “诰授荣禄大夫,左都督加衔太子太保。” 乐无涯笑了一声。 裴鸣岐也无奈地一耸肩。 “荣禄大夫”和“太子太保”,都是荣誉虚衔,并无实职。 乐无涯还曾做过少保呢。 至于左都督,本是本朝武将之首,原先颇有实权。 然而,自从兵权慢慢转移至兵部后,五军都督府便渐渐变得徒有其名起来。 简单说来,元唯严在皇上这里已经没了价值。 若元家想要保住荣光,他的大儿子便得自请降级,前往边关立功,否则,只能坐吃老本,静待山空。 在乐无涯看来,此举其实挺有建树,类似于推恩令,若是运用得当,能叫武将人才生生不息,激励武将后人不断奋进。 可好端端的一桩阳谋,硬是被当今皇上使成了阴谋诡计。 究其原因,是皇上爱他声誉重于万千,不肯背上“亏待功臣”的骂名,是而从不将这一规则明示于众,只叫武将们百般猜测,不断向他示忠示弱,直至对他死心塌地。 而对他死心塌地之人,子孙后代是可以免受失权之苦的。 当年庄贵妃之父,便是在荣极贵极之后,带着一连串漫长且无用的头衔封号去世。 自此后,庄家没落,元家兴起。 如今,元家的价值也已耗尽。 乐无涯道:“轮到你们裴家了。” 裴鸣岐对自己的事情不甚在意:“你不必担忧我。我去京中,不过是尽责听命。你去的那个地方,才是……” 他停顿良久,将“龙潭虎穴”四个字勉强咽下。 乐无涯临行在即,裴鸣岐不愿为他徒增烦忧,咬一咬牙,笼统道:“万事小心。” 乐无涯拍拍他的肩:“别给我写信。别和任何皇子交好。” 裴鸣岐点头:“我懂。可是你……” 乐无涯抓住他的肩膀,玩笑似的一摇晃:“你会一直听到我的消息的。安心。” 调令一下,便需成行。 秦星钺、何青松、杨徵、华容等人自是愿意随乐无涯鞍前马后。 仲飘萍被判充军,又安葬了父母,自此了无牵挂,也同意离开南亭这个伤心地。 唯一有点意见的是元子晋。 他并不是挑剔桐州条件不好。 东南沿海,乃是他父亲元老虎的百战之地,他十分乐意前往。 但他舍不得南亭。 他虽然说过很多蠢话,办过许多蠢事,可在南亭的工作,算是他的第一桩事业。 这些姑姨,那些乡邻,刚刚进了他的心里眼里,他就要走,叫他如何舍得? 他偷偷哭了一场,红着眼睛采购了临别礼物,一一送给姑姨们,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又哭了一场鼻子。 …… 乐无涯无意叨扰百姓,便打算在清晨时分出发,行至城门口时,应该正好能赶上城门开启。 到那时,他立即上路,绝不耽搁。 谁想,他刚一出衙门,便有连夜蹲在这里的百姓奔跑着赶入月色。 乐无涯抓都抓不及,便听锣鼓之声响彻了南亭的大街小巷。 一传十,十传百。 无人喊叫,无人通传,便有无数睡眼惺忪的百姓从床上爬起,自发自觉地涌到街巷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30 首页 上一页 16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