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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青松上前检查一番后,粗声大气道:“太爷,窗户坏了,关不上了。” 乐无涯身着宽大官服,随风动,如流水。 他轻声道:“无妨。问完案子,它还要原路回去呢。” 乐无涯此话一出,在场众人心中齐齐一凛。 太爷这是在审阴司,断鬼案? 太爷能脚踏黑白道,居然还能通阴阳? 倘若换了别人来,摆出这等阵仗,这帮里老人怕是只会付之一笑。 但受了太爷一年的调·教,想到太爷种种吊诡离奇的手段,没人敢说话了。 只有紧张兼恐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在空气变得滞重起来时,乐无涯闭上了眼,轻轻颔首点头,仿佛冥冥之中,真有一个含冤的鬼魂,在与他窃窃耳语。 很快,就有人受不住这样的氛围了,颤巍巍道:“太爷,怎么样了?” 乐无涯不理会他,兀自倾听。 半晌后,他开了口:“何青松,义庄就在城隍庙边吧?” 何青松应道:“回太爷,正是。” 乐无涯:“取一丈裹尸白布来。” 他下完命令,方对着众人一笑:“旁的东西,阴气不够盛。” 众人听了这等鬼言鬼语,恨不得跟着何青松一起夺路而逃。 可是谁都不敢逃,万一真逃出去,冲撞了什么还是其次,要是被太爷认作“做贼心虚”,那可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很快,一丈长的白布裁了回来。 这一大块白布,依照着乐无涯的意思,又裁作了许多块一肩宽的布条。 乐无涯道:“我与仲掌柜的交往不深,并不相熟,不知是不是这个缘故,他说话总是说不分明,比比划划的,我也不知他是何冤屈,实在烦恼。” “诸位都是仲掌柜的熟人,同在南亭发财,论对仲掌柜的了解,总比我这个县太爷要多得多了。” “所以,我想了一个办法。” “尸布装裹死人、送别亡魂,正是连接人世与阴间之间的东西,把这东西搭在肩上,阴阳交通,死生汇合,仲掌柜或许能指出一个人来,替他说完未说完的话。” 说着,乐无涯将一块白布举起:“劳烦诸位,请将这白布搭在右侧肩膀上吧。” 闻言,在场之人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太爷的意思是,让鬼搭他们的肩? 有人壮着胆子道:“太爷,这,这恐怕行不通吧?” “我一个人,自是不行的。人鬼殊途嘛。”乐无涯在人丛中缓缓踱步,吐字抑扬,声音清晰,“但是,城隍老爷是阴间的地方官,我呢,是人世的地方官,凑在一起,或许能把这桩案子解了。” 说着,他将手搭在了一位里老人的肩上,拍出了他的一个小哆嗦。 但乐无涯只是伸手替他正了正肩上的裹尸布:“记住,前三分,后七分,可别歪了。这是规矩。” 他仿佛和城隍老爷打了八辈子交道,老神在在,头头是道:“各位可听说过鬼搭肩的传说?人肩上有两团火,夜行之时,若有人搭肩,万万不可回头,不然,火一旦熄灭,邪祟立时便会夺舍上身。” “所以,我只用白布搭了各位一侧肩膀。” “各位万不可回头,一旦被附身,甚至被城隍老爷当做替身提走,我也是无可奈何的。……我只是阳间的小官,总不能追到阴间要人吧?”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嗓子,笑得在场众人汗毛倒竖,面色如土。 前有陈员外,近有仲俊雄,一干乡绅早被乐无涯调理得怕了。 就算有几位是天生刺头,也被这周遭阴森氛围感染,偃旗息鼓地把周身的刺都藏了起来。 再加上先前侯鹏无端嚎出的一嗓子…… 总之,这里处处都透着邪性,不如依太爷之言而行,免得惹祸上身。 所有人抱着“宁可信其有”的心思,齐齐整整地盘腿坐在蒲团之上,脸色灰败,好像是一架子被霜打了的茄子,恨不得自己今日从没来过。 烛火再度熄灭时,内外钟鼓忽然齐鸣。 乐无涯中气十足道:“登公堂!” 衙役各自持杖,槌击地面。 一个带着膛音的陌生声音,自神像处悠悠传来:“升——阴——殿——” 一股寒气骤然从众人脚底心攀爬而上。 所有人紧闭双眼,生怕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东西。 然而,当视觉断绝,其他的感官便自然而然地变得敏锐起来。 众人鼻尖掠过了一阵味道复杂的水臭气,混合着在水底冻了一冬的藻荇气息,凉阴阴的。 一干人等更加不敢多喘一口气,搜肠刮肚地回想自己曾经是否在某处得罪过姓仲的,并暗暗发下愿来: 管他是怎么死的,回去就给仲俊雄烧上一箩筐纸钱,叫他在地底下安心度日,再也别上来了。 至于侯鹏与师良元,干脆是汗流如瀑。 要不是怕露馅,他们此刻怕是已经晕厥过去了。 在反复的梃击声中,侯鹏壮着胆子,眯着眼睛,冷汗横流地向前望去。 今日是个大阴天,太爷又是傍晚才召集他们,如今窗外无星无月,仅有一点稀薄的天光从开着的窗户里射入。 借着这一点微光,侯鹏看到了令他心胆俱裂的一幕。 一个黑漆漆的人形,穿着不合身的肥大衣物,伏在前两排的一名乡绅的左肩上,动物一样地翕动着鼻子,手掌就搭在那块裹尸布上。 他的背影,像极了仲俊雄。 侯鹏一把扯下了肩上白布,揉成一团,无声无息地掷在地上,双手撑住地面,眼睛瞪得老大,定定看着自己的鞋尖。 如果没有白布,阴阳就无法互通了吧。 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他的脖颈流下。 直到一只冰冷的、带着水腥气的手掌,抚上了他的左肩。 侯鹏脸色骤变,周身毛孔瞬间闭合,死死闭上了眼睛。 那鬼没摸到那块白布,骤然发了狂,像是敲门似的,一下下用手掌拍击着他的肩。 似是一声声无声的、含冤的嘶吼。 侯鹏受了这几拍,心神震荡,魂飞天外。 他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蹿出几尺开外:“不关我的事!你别来找我!别来找我!” 梃击声刹那而停。 在余音袅袅间,在场所有人都听清了侯鹏的惨叫。 灯火复燃。 乐无涯端着一盏灯火,缓缓走近,照亮了一张张惶惑不安的脸。 侯鹏顾不得什么附身不附身的事情了,借着那一星微光,再次向后看去。 他的身后,空无一人。 乐无涯一步一步,走到了他面前,面上是严肃的:“侯掌柜的,怎么啦?” 灯火一盏盏燃烧起来。 不少人扯下了肩上白布,仔细一看,顿时变颜失声。 他们肩上的白布后缘,不知何时,都多了一个湿漉漉的巴掌印! 乐无涯抓起那团被侯鹏扔开的白布,细细审视一番,旋即轻笑一声:“侯掌柜,这也没碰到你啊。” 侯鹏艰难地调动了发僵的舌头,想做出一番申辩,没想到他这一动,身后的朱掌柜便高着调门,叫出了声来:“唉哟,侯掌柜这后背——” 侯鹏今日穿了一件秋香色的棉衣,色彩偏浅,因此身上有什么痕迹,便格外明显。 朱掌柜叫了一半,就闭了嘴,拿狐疑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侯鹏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了什么,又看不见自己的后背,心下愈发惶急,索性三下五除二地扒下了棉袍,往地上一甩。 他定睛一看,眼睛都红了: ——几个色泽分明的红手印,就烙在了他的后心处! 乐无涯捡起那件衣袍,嗅了一下:“不是血。是丹砂。” 他悠然地补充了一句:“还有点酒香呢。” 闻言,侯鹏再也扛不住巨大的压力,荒腔走板地大吼了一声。 吼完之后,他的手脚愈发瘫软无力,烂泥似的歪在地上,心里旷野似的刮起了大风,把所有的思绪都刮了个七零八落。 最后,只剩下了三个字:不甘心。 “怎么就只找我一个?!怎么只找我?”侯鹏四足着地,绝望地吼道,“为什么不找师良元!?” 师良元勃然变色,恨不得把侯鹏的嘴巴塞上:“老侯,你是吃醉了还是被鬼上身了?!怎么攀扯上我了?!” 侯鹏往上一蹿,抓住了师良元的袍底:“还有他啊!仲俊雄,你怎么只缠我一个!?” 乐无涯端着灯,望着这纠缠在一起的二人,缓慢地露出了笑意。 而趁着夜色溜到门外的仲国泰,泪早已淌了满脸。 他只穿一身麻布衣袍,浑身被冻得紫里蒿青,和鬼也差不了许多。 他咬着自己的衣袖,迎着凛冽的北风,无声无息地又是哭,又是笑。 …… 乐无涯点亮城隍庙所有灯烛,趁热打铁,亲自执笔,借用裁剩下的一卷裹尸布,录下了侯鹏所有的口供,叫他们用朱砂按了手印,才解散了这阴间会审,将侯、师二人带走收监。 大事做定,乐无涯潇洒地一挥手,要求衙役们将人心惶惶的乡绅们送回家去。 乡绅里老们看了这一场阴司审判,饱受惊吓,个个走得宛如脚下生风,一转眼便溜了个干净。 待所有人都离开,只剩下了乐无涯后,闻人约才从城隍像后走了出来。 方才,应和着乐无涯升堂的,便是他了。 闻人约把手臂上搭着的一件厚袍子给他披上:“就这么吓唬他们,不告诉他们真相么?” 乐无涯拿手肘撞了下他的胸口:“叫他们多怕怕我,还不成啊?” 闻人约无奈:“阳间的威风要耍,阴间的大旗也要借?” 乐无涯得意地一扭身:“我乐意!” 见他头摇尾巴晃的没个正形,闻人约奈何他不得,只好一笑,转头道:“仲国泰人呢?” 乐无涯一拍脑门:“坏了,忘了。别给冻死了吧!” 好在仲国泰现在已经很知道冷热,自己躲入了偏殿,找了个破草席,把自己仔细裹了起来。 也亏得是他。 若不是怀着一腔子火炭似的仇恨,任谁也做不到在这种天气,打着赤脚、穿着单衣,在贴肉的地方揣着一块冰,强忍着刺骨的寒冷,爬上爬下,在一帮人面前装神弄鬼地跳这么久的大神。 趁着夜色,乐无涯将仲国泰带回了衙门。 入衙之后,沉默了一路的仲国泰直通通地问他:“你怎知装鬼有用?他们手毒心狠,万一他们不惧鬼神,你待怎样?” “手毒有余,心狠却是未必。”乐无涯大大方方地点评道,“若他们胆子够大,该买通船家,串联水匪,杀你们全家,酬劳就是你们身上的财物,便可永绝后患。只杀仲俊雄一人,还是偷偷摸摸的毒杀,足见他们不够狠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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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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