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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县丞笑了一声:“不容易啊,我还能得着孝敬?” 仲俊雄听他这话含怨拈酸,心下一喜:“这段时日,太爷独揽大权,苦了您了。” “不苦。”孙县丞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南亭县好,南亭百姓好,我怎么会苦?” 仲俊雄见他隐隐露了话头,忙接了上去:“是是,太爷和县丞的一举一动,都是为了咱们南亭好,就像昨日抓赌,也是为南亭除了一害啊。” 孙县丞抿嘴一笑:“仲老板这话说的。这么骂自己儿子,不大好吧。” 仲俊雄心中一亮。 他不怕他挑明,就怕他装傻。 仲俊雄把双手搭在膝上,把脑袋服帖地低了下去:“还请县丞体谅。” 他听到孙县丞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几日前,征饷令发到南亭来了。”孙县丞悠悠道,“哎,今年的赋税刚交上去,摊派的军饷又来了,咱们这几个边陲小县的老百姓啊啊,想过点顺心如意的好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仲俊雄不是傻瓜,很快明白了过来。 他疑忌又认同地一点头:“可不,军里的饷,年底的粮,正是拖不得的。这得要多少银钱?” 孙县丞探出了一个巴掌,痛快道:“南亭被摊派了五百两。” 仲俊雄脸色一变,仿佛凌空挨了个耳刮子。 他不想笑,也得强笑:“可真是……够多的。太爷不是和那裴将军相熟吗?” “相熟自是熟的。可公归公,私归私啊。” “哎,难啊。” “谁说不是呢?”孙县丞摇头晃脑地叹息道,“太爷说要与民休息,藏富于民,真是难啊。” 仲俊雄进一步听懂了他的意思:这笔钱落在了他仲俊雄头上,还不许他向管辖的百姓要钱。 这就是敲诈! 这实在是一笔巨款,等同于在他身上割肉了。 仲俊雄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国泰搞不好真的只是倒霉,恰在这时候被人抓了。 说不准干上一个月苦役,人就放出来了呢? 可他转念一想,这事不对。 若是孙县丞只管他要些银两花花,那还好说。 他不仅把自己的儿子单拎出来,还狮子大开口,一张嘴就是五百两银子,那就是有意拿儿子威胁他了。 想明白这一点后,仲俊雄心知自己没资格同官府置气,哪怕不心平气和,也得装出个心平气和来:“没问题,包在老弟身上了。” 孙县丞:“哟,这怎么好意思呢?” 仲俊雄被一股恶气顶在了喉咙口,站起了身来,依旧是笑:“您不用同我客气了。为南亭解忧,是我应该做的啊。” 仲俊雄甩着两手,如风如火地走了,走出了披荆斩棘的架势。 等客人走了,华容端着一方茶盘子从屏风后转出来,轻手俐脚地收拾了仲俊雄没有动上一口的茶杯,并落落大方地对着孙县丞展颜一笑。 孙县丞打了个激灵。 这小子最近越来越像鬼了,走路时半点动静都没有,哪里都有他。 但孙县丞不敢抱怨。 在他忙成陀螺的时候,太爷已经将南亭上下治理成了铁桶一座。 就连县衙,也四处遍布着他的耳目了。 孙县丞从不得不服,到了如今的心悦诚服。 还有什么好说的? 跟着他干吧。 …… 仲俊雄从账上提了五百两银子来,满怀怨愤地到衙门赎人。 孙县丞收了钱,谢过了他对南亭的诚心贡献后,便没了踪影。 仲俊雄回家等了半日,没等到儿子,又心神不宁地找上了县衙。 接待他的是斯斯文文的文师爷。 文师爷捧着个手炉,满面春风:“您找县丞大人啊?他去清源了,咱们今年的税缴得早,饷也收得最快,太爷今年若是不得一个‘卓异’的评价,谁也不答应呀。” 仲俊雄挑不出这话的错处,只能按捺着满肚子邪火,道:“事情……如何?” “什么事情?” 文师爷一眨眼睛:“您也知道了?” 仲俊雄顿感不妙。 文师爷不管他瞬间铁青了的面色,叽叽喳喳地诉起苦来:“南亭学院的澄雪堂,这两日居然被雪压塌了一角屋顶。书院索性将全院屋墙都查修一遍,报到衙里来,说修缮之事,林林总总加起来,要耗费二百两银子呢。” “士子之事,乃上上大事,事关大虞将来。眼瞅着乡试又要来了。您说说,这一时间叫我们上哪儿筹措银两去啊?”
第120章 手段(二) 仲俊雄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恐怖攫住了他。 仲俊雄不接这话茬,提出想见见儿子。 文师爷挠挠脑袋:“不巧了,这会儿,人都送去矿上了吧。” 仲俊雄的声音陡然转了个调,变得高亢凌厉:“——矿上?” 文师爷胆子比鸟大不了多少,被他骤然拔高的声音吓了一大跳。 “是呀。”察觉到仲俊雄阴晴不定的面色,文师爷余惊未消地宽慰他道,“矿上这会子正缺人手呢,可不就派去那里了?吃住都在那里。嘿,先前那位,把好好一座煤矿修得堡垒似的,还有瞭望塔呢,怪好使的,只用十几个土兵,就能把他们看个密不透风了,一点儿都不怕人跑。” 文师爷是个标准至极的草包,句句都是难听至极的老实话。 不过,他心肠和耳根都偏软,又格外顾家,倒是很体谅仲俊雄的拳拳爱子之心。 他缓和了语气,咂了咂嘴:“不过,太爷治下,那里和先前光景很是不同了,午间吃得挺好,有熬白菜呢。” 然而,这话落在仲俊雄耳朵里,就变了味道。 他心痛欲裂。 大宝自从生下来,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绸缎,什么时候吃过熬白菜? 最要紧的是,矿洞里那么黑,那么苦,死上个把人也是常事。 到时候他就算打上衙门,也是掰扯不清了。 总不能让县太爷给他儿子偿命吧? 文师爷一通老实话,讲得仲俊雄死去活来。 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县衙,回到家中,夫人便迎了上来,急三火四地管他要儿子。 他不耐烦应对夫人,索性实话直说:“衙门要钱!” 夫人张着嘴,愣了半晌,一泡眼泪蓄在眼中,将落未落。 半晌后,她回过神来,气得恨不得拧死他:“你给他们呀!家里是缺这仨瓜俩枣的还是怎么着?!要多少钱?” “二百两!” 夫人愈发来气:“二百两,我有啊。我嫁妆也有小三百两,你不乐意掏,我来掏!” “要过一回了!”仲俊雄一屁股坐在上首的座位上,咻咻地喘着粗气,“先前给过五百两了!” 夫人张口结舌了。 她早些年是跟着仲俊雄东奔西走过的,不算是全无见识。 把事情的前因后果串起来想了一想,她察觉到了蹊跷。 她拈着手帕,狐疑道:“你得罪人啦?” 仲俊雄不说话。 说起来,他的确是“得罪”了衙门。 但那“得罪”的内容,只能烂在他一个人的肚子里,决不能同任何人言说。 见他只顾着摇头,夫人便霍然站起了身来,风似的在堂中来回走了几圈。 丈夫既然不肯实话实说,她经了一番思索,自然而然地把刀尖指向了外人。 “好啊,好。”她咬牙切齿道,“我还当是什么清廉如水的县太爷呢,不刮穷鬼的钱,嫌没油水,就在我们身上下刀子?当我们是好惹的?” 她无端生出了女中豪杰的志气,见丈夫低着头不言语,便强压住了心头的怒火,柔情似水地摸了一下他的脑袋:“甭怕!钱攥紧了,谁都别再给,那是个无底洞,你拿千两黄金万两银去填都没有用!咱们既没抢太爷的钱,又没要太爷的命,他抓了人,无非是拿了把柄在手,要吓唬吓唬咱们罢了。要是大宝真在他手上有个三长两短,我一把火把县衙给点了,谁都别想好!” 仲俊雄疲累得说不出话来。 夫人这一番话说得可算是掷地有声,简直要令他肃然起敬了。 但他是真要过小太爷的命啊。 不然,姓闻人的怎么会突然发了疯似的咬住他不放? 或者,是不是他做贼心虚,想窄了呢? 或许正如夫人所说,那姓闻人的,确实是个放长线钓大鱼的老手,先是热热闹闹地将南亭发展起来,再把他们这些大户当成猪仔,养肥了再杀? 仲俊雄揣测半晌,无可奈何地放弃了。 他想不透,说不清,又绝无可能上县衙质问太爷的用意。 到头来,只能是无可奈何。 他问:“那大宝怎么办?” 夫人顿住了,哑然片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哭腔:“他自己造孽,叫他自己吃苦头去吧!” 话是这么说,但夫人回房大哭一阵后,还是决定,不能不管。 这辈子她的成就不多,就这么个儿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受了罪。 她定下神来,叫来自己的贴身丫鬟,取来了些体己银子,打算好好生一场事。 …… 煤矿前有人闹事的消息传来时,乐无涯正坐在廊下烤火,和二丫相依相偎地嗑瓜子。 乐无涯不守规矩,把瓜子皮乱吐;二丫正忙着用两只前爪替他打扫归拢,玩得不亦乐乎。 不见天日地养了这许久,乐无涯的肤色比秋日里白皙了许多,嫩得简直能掐出水来,眼睛一眨,睫毛就扑散下来,在眼底洒下一道道漂亮的阴影。 文师爷小步趋近,细声细气道:“太爷,矿前有人闹事呢。” 说着,他又溜了一眼乐无涯的伤处,低了下头。 太爷吃住都在衙里,对外说是伤风,但毕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些时日下来,衙门内外已有不少人知道太爷受伤了。 文师爷嘴是天生的碎,常把衙门中的案子拿回家跟妻子嚼舌。 可这一回,他每日照常上班理事,回家做饭,丝毫没有跟妻儿提及太爷受伤一事。 他的思想偏于简单:太爷既然有意隐瞒,那必有什么他猜不透的深意。 他脑子不大好,就不掺和这事儿了。 文师爷属于一派,孙县丞则属于另一派。 孙县丞认为,太爷在南亭可以说是到了只手遮天的程度,此时矫情作态,做出这等行径,和那赵高的指鹿为马有何区别? 太爷说自己是伤风,谁敢出去乱讲,说太爷受伤了? 在他看来,这绝对是太爷对衙门中人忠心的测试。 他才不上这个恶当。 各怀心思之下,乐无涯受伤的消息居然瞒了个一丝不漏。 文师爷如是这般,将矿前的乱局讲了个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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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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