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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徵“哟”了一声:“要不要紧?我搭把手吧?” 秦星钺摆摆手:“有我就成。” 杨徵想想太爷那个身量,秦星钺想摆弄他,简直易如反掌,便也不再多嘴。 不多时,华容裹着小棉袄,从后院跑了出来。 杨徵好奇地问:“小华容,哪里去?” 华容呵了呵手,脆生生道:“太爷回来,打了好几个喷嚏,面色也不大好。秦大哥叫我赶紧寻个郎中来!” 杨徵又担心了起来:“都这个时辰了,哪儿还有郎中?” “找找看嘛。”华容说,“太爷人缘好,又大方,就算夜半请诊,也亏待不了人家的!” “唉,这大冷的天……快去快回啊。” 华容应了一声,放开脚步,冒着风雪向外跑去。 一串清晰的脚印蜿蜒着探入黑暗之中。 半个时辰后。 …… 乐无涯面无表情地咬着一方白帕,腿上的匕首已被拔除,鲜血滴答着流入铜盆,一滴一响,宛如更漏。 华容惨白了一张脸,抱着胳膊躲在一旁,眼含热泪,不敢多看。 秦星钺见惯了沙场血腥,并不变色,然而一双剑眉也不由皱成了铁疙瘩,问拔刀的郎中:“太爷的腿有没有事情?会不会落下什么——” 作为一名资深残废,他最在乎这个。 郎中的手也在颤,泼泼洒洒地往创口上撒止血的药粉:“好好将养着,该是无碍——” 秦星钺一瞪眼睛:“……‘该是’?!” 乐无涯一偏头,将口中帕子吐出:“小秦,别吓唬人。” 说着,他撑起上半身来,注视着那面无人色的郎中:“先生,你该晓得的吧,我这伤来得不对劲。你啊,用不着瞎琢磨,放心大胆地治。治不好,我找捅我的人算账,发落不到你头上来;我只要你守严嘴巴,不要出去说我受伤了,若是这一桩事你做不好,我便要找你的过错了。你可明白?” 他流去了半盆血,面无血色,睫毛上挑了汗,显得黑而润。 黑白分明之下,他那双眼睛变得愈发狐气森森。 郎中忙不迭地点头。 被太爷喂了一颗定心丸后,他的手也稳当了许多。 太爷这话说得是够讲理的。 郎中心悸之余,决心把这事儿封死在腔子里,一个字儿也不往外泄。 …… 衙门上下被瞒了个密不透风,谁也不知道乐无涯是负伤而归。 他们只知道,太爷偶感风寒,如今风寒渐重,需得静养。 衙门诸事都交给了孙县丞。 可太爷歇了,华容没歇。 太爷歇下来后,闲心大作,又是要吃零嘴,又是要听大鼓书。 华容一趟趟地往外跑,趁着这功夫,将大量的情报传进带出。 乐无涯在南亭豢养许久的暗流,一波波地涌动起来。 诸多消息犹如天上雪片,一阵阵吹拂进了乐无涯的耳中。 秦星钺对比着那寮族人被砍下的脑袋,画下一张画像,交给了杆儿头盛有德。 很快,南亭本地及周边的乞丐纷纷传信,将此人在南亭的动向打探了个一清二楚。 南亭近来客商云集,确有寮族客商四处行走。 若是此人光明正大地在街上晃悠,乞丐们根本不会留心于他。 然而,他一颗脑袋被剃得溜光水滑,脑袋顶上又不曾烫戒疤,似和尚非和尚,似喇嘛非喇嘛,身形又是魁伟孔武,实在扎眼。 有乞丐见过,这位“大和尚”从仲俊雄府里晃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去化了缘。 既有了线索,马上就有人找到仲府,和家丁笑嘻嘻地攀谈起来。 这事儿仲俊雄是偷摸着干的,既是秘而不宣,一些小家丁压根儿不知道他图谋的恶劣勾当,便自自然然地谈起:前几日,老爷突然善心大发,招了个异族乞丐进来,还交代要把他收拾干净,好家伙,足足搓出来了两盆子的皴! 寮族人这边的线索,延伸到了仲俊雄身上。 其余四位亡命徒重,有两名是杀人越货成性的江洋大盗。 通缉令上有这二位的尊容,还挺好认。 手持弓箭的那位,则是邻县山上的一名独居猎人。 秦星钺抄了他山上的家,发现他家屋顶被雪压塌了,锅盆干净,米缸空空,大概是冬天猎不到吃的,贫饿交加,实在没了活路,才被人三言两语地诓来干这杀人的勾当。 活着的那位,经了秦星钺一顿狠狠炮制,招了个干干净净。 他招认自己是兴台人,原本在邵鸿祯手底下做土兵,既受百姓尊崇,又有烟土可吸,生活可谓是乐无边际。 邵县令一朝落马,兴台县迎来了一场大清洗。 不少土兵逃了出来,躲进山里,做回了土匪的老本行。 可是,自从断了烟土后,他们的身体迅速破败了下去,自杀的自杀,病死的病死,流亡的流亡,昔日的老伙计已经没剩下几个了。 这人咬着牙关硬挺着,生生把毒瘾戒了。 从此后,他便把乐无涯恨透了腔——他听说,就是这人害得他们没了好日子过。 因此,寮族人一找到他,三言两语地透出了来意后,他一口便应承了下来。 可事到临头,他还是怕死,怕得涕泪横流地招了个干干净净。 …… 乐无涯把这些情况一一听进了耳朵里,每次都是无可无不可地一点头,仿佛是不甚在意的样子。 但他眼里凉阴阴的。 诸般驳杂的心思沉在眼睛里,沉淀出森森的光芒。 他面上好似不在意,其实心底里快要气疯了。 要不是腿不方便,他甚至很想在床上滚来滚去,撒上一顿泼。 说到底,他确实有意试探南亭乡绅们,想再抓一两个不安分的出来杀鸡儆猴。 但勾结鸦片贩子,实在是颇具新意。 乐无涯承认,他没能想到这一层。 他气自己过惯了好日子,把人人都想得聪明,懂得给自己留退路和活路,居然会忘记,人若蠢到了一定地步,想出的计策也可以毒出汁来。 思及此,乐无涯简直要被自己的愚蠢气得嗑不下瓜子了。 …… 可巧,这两日,崔罡英携着他的爱徒,再度光顾南亭。 六皇子与他有约,每过半年来一趟南亭,为乐无涯把脉问诊。 半年光景已过,他如期赴约,没想到这回是撞了个正着。 他非是全科大夫,但由于走南闯北、见多识广,比南亭县里所有的专职疡医加起来都要高明。 他替乐无涯重新敷药裹伤,并给出了一句准话:只要不胡乱走动,安心修养,将来这条腿跑跳无虞,绝无残废的可能。 面对着崔大夫,乐无涯收起了眼里的那点寒意,成了个规规矩矩的好孩子。 听了这话,他先是笑微微地哦了一声,随即才坐直了身体,正色道:“谢谢崔先生了。” 他从十几年前起,就没有爱惜身体的习惯,现在哪怕从头开始学起,有时也难免会露出些轻佻和不在意的姿态。 崔罡英看他神色生动,不像个太爷,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兄弟。 秉着一颗医者父母心,他正色劝诫:“太爷,崔某不是同你玩笑。若是你闲不住,将来天寒时节落下腿疼的毛病,也是一桩苦事啊。” 乐无涯摇摇头:“您放心,我躺得住,我挺懒的。但这一县之民生压在我身上,我就算不劳力,也实在是——” 崔罡英想一想,答道:“这到底是骨伤,修养为上。只要不劳心过甚,也没什么的。” 乐无涯一乐。 收拾这些人,还用不着他“劳心过甚”。 …… 闻人约在书院忙了整整三日,忙得人都清减了许多。 今日无课,他才有空来看看乐无涯。 一进门,闻人约便看见夹着案卷、冻得一步一跳地往前走的师爷。 行过礼后,他问道:“太爷在衙中吗?” “在。在的。” 由于衙门上下皆被瞒了个一丝不漏,师爷也不知真相,哈着气点头道:“太爷病了嘛。” 闻人约心头猛地一紧:“什么病?严重吗?” 师爷答道:“小病。正休息呢。” 闻人约加紧步伐,往后院而去。 一进到后院里,他便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二丫守在卧房正门的廊下,正在看门,兼嗑瓜子。 它细条条地窝在那里,叼出一粒瓜子,在嘴里啃咬片刻,秀气地低头一吐,再用爪子把瓜子皮拢起来,方便旁人打扫。 乍一看,还真有点千金大小姐的骄矜派头。 二丫听到脚步声,乌溜溜的眼睛一抬,和他对视了。 旋即,它歪了歪脑袋,露出了一个思索的神色,无声地立起身来,迈着小碎步来到他身前,把他引到了门前。 ——它知道,闻人约算自己人,不必吠声示警。 闻人约心下更觉不妙,推开门去,果然,一股热烘烘的气息混合着白药的苦涩药香扑面而来。 乐无涯正穿着单衣单裤,低着头给自己的腿上药。 抬眼看见了闻人约,他愣了愣,笑道:“嚯,抓个正着。” 闻人约的心顿时绞拧着翻天覆地了,快步走到床前,握住了他的脚踝,却不敢用力,只敢虚虚地拢着:“怎么受伤了?疼吗?” 乐无涯杀人的时候生龙活虎,给自己上药的时候也满不在乎,如今面对了闻人约,顿时露出了满面的凄楚相:“疼,我要死了。” 闻人约用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嘴巴,不许他胡说八道。 乐无涯继续卖力地演绎委屈:“你都不来看我了!” 这下,闻人约心中扎扎实实地疼了一下。 他试图正经地回答:“书院有事,我实在不——” 话说到此处,他一阵气噎声堵。 迟滞片刻,闻人约抬手,握住了乐无涯的手。 触感热乎乎、软绵绵,可见他正在发低烧。 闻人约轻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紧接着,他一边把乐无涯往热被窝里塞,一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问了个清楚。 听完全部,闻人约斟酌着言辞,实话实说道:“不好判啊。” 五名歹徒,死掉了四个。 唯一活着的那个,也是被那寮族人搜罗过来的。 他的证词只能证明寮族人是主使,不能证明寮族人背后另有主使。 尽管有乞丐打听到寮族人和仲俊雄有所交游,但他们若是关上门来密谋,也很难找出什么真凭实据来。 寮族人如今已是身首分离,要是跑得够快,现下估计已经投胎成功了。 说白了,死无对证。 家丁倒是可以作为旁证。 但倘若真要拉开架势、对簿公堂的话,亦是难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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