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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爷这架子可摆得够大的。 当时分派他们活计时,又是修塘坝、又是筑厕坑的,可不是这个态度呀。 可当他们全体到齐,走入堂内,这些人内心的那点小九九,就尽数被眼前的怪景象震了个稀碎。 一把出鞘的上好宝剑,悬于堂上,下面供着一只烟雾袅绕的香炉,还摆了几样好贡果。 乐无涯站在冷光烁烁的剑刃之下,带着温吞如水的君子微笑:“诸位,请坐。” 他们心惊胆战地坐了,乐无涯却不坐,让在一边,慢条斯理地先和他们话了一通家常。 乡绅们无暇理会太爷的闲话,只一个劲儿地盯着他身后的剑看。 ……好像那剑才是座上宾似的。 朱掌柜这一年来因为颇受乐无涯恩遇,养得红气满面。 在乐无涯跟前,他的底气更壮一些。 趁着乐无涯换气的气口,他笑着发问:“太爷,不知这剑是何方珍宝?” 乐无涯以寻常态度,道出了剑的来历:“上京一趟,皇上御赐的。” 朱掌柜嘴巴张着,口水险些从嘴角流下来。 其他乡绅们也都听痴了。 倒是李阿四反应最快,将烟丝袋子往烟杆儿上一缠,翻身纳头便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乡绅们这才如梦初醒,下饺子似的,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乐无涯也随着众人跪倒,很不虔诚地拜了一拜,旋即站起身来,对众人一笑:“起来吧,咱们要聊的事儿可多着呢,难道要跪着商议不成?” 有乐无涯发话,大家才敢三三两两地立起身来,却再没人敢舒舒服服地坐在椅子上充老太爷。 成功镇住了所有人后,乐无涯终于有心思,一桩桩一件件和他们剖分今年的税收之事了。 有那心智不坚的,被皇上的御赐之物给吓得直了眼睛。 皇上于他们这些小地方的乡绅而言,和鬼也没有什么两样了:有人见过,反正他们是没见过。 乐无涯此举。就像是把那远在天边的活鬼牵到他们跟前了。 而那精明些的,已经随着乐无涯的话拨弄心里的算盘珠子。 划拉着,划拉着,几个人耷拉着的眼皮微微一颤。 无奈,他们此时受了前方那柄上方宝剑的胁迫,都直挺挺地站着,完全不如坐着便利,还不能往四面八方地交递眼神。 相反,由于乡绅们只能面对着乐无涯,他们的每一丝细微表情,都逃不过乐无涯的眼睛。 乐无涯停了讲述,笑眯眯道:“我看在站的有些人,似乎有些疑问?” 既是太爷挑起了话头,便有那胆子略大的试探着开了口:“……太爷,不是说,今年要比往年增了整两成税吗?” 乐无涯喜气洋洋地一笑,亲热道:“耳目挺灵呀。” 那人咂摸了一下,觉得这不是好话,但只能佯作不觉,露出傻笑。 估摸着对方的脸即将笑僵之际,乐无涯盘着核桃,笑眯眯道:“太爷我呢,今年年初办了一趟好差,也不能一个人将好处全吞了。” “陈元维陈员外不是有个外号么,叫陈大善人,我就叫他真真正正地善上一次,叫他来生也做个好人。今年新增的两成税,他掏了。” 乡绅们面面相觑。 许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太爷这是沽名钓誉到疯魔了吧? 那一仓库的金珠宝贝,不拿来分给乡绅,好好笼络笼络他们,也该交给上司,给他升官发财打开一条通途吧? 拿来替平头百姓交税?疯了? 不过,他们很快就平静了下来。 太爷自己愿意掏这个钱,就让他掏嘛。 左不过不是从他们兜里掏钱。 然而,脑海里刚刚闪过这个念头,乐无涯便径直道:“今年各里交多少税,心里都清楚了吧?” 看每一颗脑袋都老老实实地点过了,乐无涯又说:“行。你们清楚了,老百姓也清楚了,这两本账算是对上了。” 这下,众人又糊涂了。 历任太爷都是把征税的活交派给他们,再由他们放手去做。 这里头有臭老百姓什么事儿? 听话听音。 不少人心中萌生了不妙的预感。 乐无涯说:“我叫人去外面贴了每里每户应缴税额的告示,又托我养的那支花子队去外头传唱,现在……” 他沉吟了片刻:“……大概起码有小半个南亭的人,都知道今年的税要怎么收了罢。” 这下,哪怕是刚才没明白的,这下也恍然大悟了。 太爷这是要把具体交多少粮食明示给老百姓,一点捞油水的空闲都不给他们留呀。 但他们不变色,反倒觉得好笑起来,看着乐无涯的眼神也带了笑意,仿佛是在看一个刚读了些书、就要指点天下大事的学童。 有人笑道:“太爷,您这可就……让咱们都难办了。老百姓里刁民可太多了,一心就琢磨着怎么占公家的便宜,您让一尺,他们就要进一丈。要不把税往上提一提,收他们两斛米,他们能在米里面掺上半斛的糠!” 对方是笑模笑样,乐无涯也是一样的和颜悦色:“若有争议,就送到我这里来。刁民我见过一箩筐,但刁民不刁民的,不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就能定下的。” 乡绅们还是笑,笑得心神不宁,再加上堂上火炭燃得很旺,烤得他们脸皮火热,肌肉紧绷。 他们在掂量太爷的真正用意,四下里一片安静。 在火炭的哔啵声里,乐无涯朝那出鞘利剑一拱手:“皇上赐我此剑时,曾有明言,要我助今上‘斩杀邪佞’。何为邪,何为佞,还请诸位细细思量。” 乐无涯这一句结束语直通通地砸下来,诸位乡绅脑袋上就先被扣上了个“邪”与“佞”的帽子、 非得要对他言听计从,才能摘下这顶大帽子。 他们脸上含着笑、心里骂着娘,陆续离开了。 人都走了,但李阿四没走。 乐无涯含笑道:“李老板,许久不见,更富态了,不知在何处发财?” 这话不假,李阿四这一年蛰伏下来,再露面时,那形象愈发的不堪入目。 和心宽体胖、笑脸圆圆的朱掌柜对比,他越发地像一盘猪头肉。 但乐无涯心知肚明,此人绝非真正的猪头。 李阿四答:“太爷,小的是来负荆请罪的。” 乐无涯含笑注视着这人,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 天金当铺是李阿四的产业。 当铺掌柜一时贪婪,收下了那包从殷家村来的赃物,从而暴·露了殷家村灭门案的匪徒未被擒捉、流亡在外的事情。 说起来,整个殷家村连带着邵鸿祯被一锅端,少不了天金当铺的功劳。 乐无涯当然不信他是“负荆请罪”来的。 这世上没有做了错事,隔了数月才跑来负荆请罪的道理。 但他这么说,乐无涯就这么听。 他摆出公正态度,道:“李老板,这就是你言重了。你的大小产业遍布南亭,怎么能处处顾得过来呢?” 李阿四正色道:“多谢太爷提点。” 乐无涯在那柄剑前一振衣摆,堂而皇之地坐下了:“我提点你什么啦?” 李阿四恭而敬之道:“刚才,您提起陈员外的用意,在下心如明镜。” 乐无涯单手撑腮,动作越来越恣意放肆:“我的什么用意?” 李阿四脸上的肥肉微微的一搐,疑似是笑了:“您请好吧。” 说罢,这座肉山就昂然地走了出去。 屏风后端着茶的小华容一直竖着耳朵旁听。 他向来自诩聪明,可刚才这段云山雾罩的哑谜,他愣是没听懂。 他钻出屏风,给乐无涯端上一杯茶,贴着他的耳朵,虚心请教:“太爷,这李掌柜究竟是什么意思?” 在他看来,他们显然是要开展一场深谈,怎么就匆匆结束了? 乐无涯接过茶来,小声回他:“不能说。” 华容:“啊?” 乐无涯陡然提高了调门:“隔墙有耳啊!” 门外窗下蹲着偷听的师爷,山羊胡子猛地一颤,立时想要逃跑,但一挪身,才发现自己的腿蹲得麻了。 他心虚至极,不敢耽误片刻,只好龇牙咧嘴、手脚并用地跑走了。 好在天气愈发寒冷,衙门里没人闲着没事出外溜达。 师爷这副骡子似的、四蹄着地的狼狈相,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一直逃回到温暖如春的公事房里,把门关上,师爷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负责管辖他家的里长,昨夜请他喝了顿好酒,想托他在衙内行走时,打探打探太爷关于今年征税的口风。 没想到,他初次窃听,便折戟沉沙。 师爷拍着自己的胸口,安慰自己:唉,去过就算是尽了心意了。 反正他也没听懂。
第113章 夺权(三) 一干乡绅出了县衙,就直投了四海楼,吃着羊肉涮火锅,关起门来把乐无涯骂了个痛快。 酒过三巡,他们开始琢磨着,怎么使坏捣乱。 最后,在美酒和羊肉的芬芳中,他们达成了一致。 ——拖呗。 老百姓的税,到底还得在他们手里走一遭的。 他们慢慢地搞,慢慢地收,收上来,却不交,拖到不得不交的时候,再把六成的税交上去,粮里再搀个四五成的糠。 事到临头,他们不信小太爷不着急上火。 就算他想有心发落他们,到了那时,怕也来不及了。 他不是想摆官威吗?好哇,用皇上御赐的宝剑,一个个把他们都砍了,谁给他收粮收税去? 税收不上来,他这身官衣都得被人扒了。 他们呢?大不了认罚,不做这个里老人就是,回家往太师椅上一坐,照旧是金尊玉贵、说一不二的老太爷。 再说,他们只要从中取便,动些手脚,盯着几个没读过书的、家里有悍夫泼妇的,将他们已交的税款粮米在账面上扣减上一半,声称他们没交齐,太爷再接茬去收税,不得被啐个满脸开花? 到那时,南亭就有热闹瞧喽。 他们谈一阵,笑一阵,气氛融洽,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太爷狼狈不堪的模样。 包间门外,一个小身影端着空荡荡的菜盘子,站在门外聆听了一会儿,就猫似的顺着楼梯阴影溜下了楼去。 …… 乐无涯缩在温暖洁净的被窝里,捧着一个汤婆子,读着小六送来的信,越读越觉得快意。 这人在信里,跟他谈棋、谈笛、谈星星谈月亮,就是不谈大事。 当然,乐无涯知道,大事不适合在信上谈。 但他看这人面上一派闲散,心里却筹谋着登临皇位,就忍不住想乐。 他喜欢有意思的事情。 这样就很有意思。 乐无涯读完一封,转向了下一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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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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