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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员外到底是没浸淫过官场,又从没被人这样当场下过面子,强忍满心惊惧和难堪,对小厮道:“来扶一下,太爷吃醉了。” “是啊,我醉了。酒是好酒,是我吃不下。” 乐无涯朦胧间高举起酒杯,细细端详。 雪白的琉璃,鲜红的酒液,竟是有红梅映雪之态。 一股意气在他胸臆间沸腾冲撞。 他抬高了声音:“请员外独饮这生民血吧!” 话音刚落,乐无涯便劈面将酒水泼了陈员外一头一脸! 隔壁包间内一片沉寂。 连向来淡然处事的六皇子都面露惊讶。 这七品县官若只是拒收贿赂,倒也不算什么。 但那番言论却足见此人着实有血性、有风骨,更有一颗真挚的为民之心。 六皇子看向七皇子:“知是,你方才在想什么?” “无事。” 七皇子早已恢复正常神色,拈了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一开始,的确是有些像他。 后来这番为国为民之辞,便不是他能说出来的了。 …… 无视了小厮的愕然和陈员外的羞恼,乐无涯拂袖出门,刚一踏上街道,便觉一阵冷风煞面而来,硬是将他吹醒了六成。 乐无涯:“……”等等,自己刚才干了些什么。 他抬手扶额,用力揉搓了一把。 乐无涯向来自诩狡猾,从小就机灵,刚才却蠢得像是头横冲直撞的傻狍子。 他想,是不是这里的风水对他这个游魂不好。 自己不会是中邪了吧? 这般胡思乱想着,他朝前迈出几步,忽觉不对,陡然转身。 刚才那股熟悉的感觉又浮现了。 蓦然回首间,在丛丛的暗红灯笼映衬下,两个高挑的剪影,一坐一站,从二楼包间明纸糊的窗子后映出。 其中一个剪影将手搭在窗户边缘,头微微垂着,似是在与他对视。 乐无涯嘴唇微微动了动。 楼上。 七皇子把杯子抵在唇边,调侃道:“六哥,这位县令大人可英俊?” 六皇子放下扶住窗棂的手:“看不清他。” “你若喜欢,那便想个办法带回去吧。”七皇子揶揄他道,“你那不祥的姻缘天象,也是时候解开了吧。” 六皇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答说:“带不得。他是个好官,不应坏了名声,卷入是非之中。” 七皇子一愣,继而笑得打跌:“怎么,弟弟玩笑一句,你还真的在想啊?” 六皇子却转过身来,郑重道:“知是,天象之事,这些年委屈你了。” 闻言,七皇子止了笑意,直直看向他。 他厌恶极了他的关怀,却仍是一脸天真:“兄长说的哪里话?我们同时同刻降生,八字相同,命数相通,你不可娶妻,我恰巧也无意于此。” 见六皇子还想说什么,七皇子向后一倚,截断了他的话头:“……况且,天象如此,如之奈何?” 楼下的乐无涯神思还有些混沌,仰头望着那窗后的身影,直到那身影扶住窗棂的手撤开,影散人无,才收回目光。 他目光一转,便瞧见街面上有些骚动。 零散未收的摊位上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并朝长街南侧张望。 距他不远的地方,有个人猫在阴影里,缩头佝背的往前走,一抬头,恰好和乐无涯探究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乐无涯眉尖一挑,从怀里摸出小扇,信手一指,示意他进旁边的小巷。 那人也聪明,马上原地左转,进入一条胡同。 乐无涯快步摇扇向他走去。 煞人的夜风刮在面庞上,助推酒意快速退去。 乐无涯与他拐入同一条小巷,确定四下无人,才问:“怎么出来了?” 来人是那个断臂的逃兵。 他收起了白日的散漫气质,多了几分军士的斩截利索:“太爷,您说的尸体,是一个时辰前运来的;小半个时辰前,您说的那个人也来了。” 乐无涯安排孙县丞将常小虎腐烂的尸身放在近郊的义庄冰室。 同时,他给了两个乞丐一些银钱,叫他们把那小乞丐尽快喂饱后,混进义庄,和死尸藏在一起。 他下的令相当简洁易懂。 “盯紧最新运进来的那具尸体,如果有人入内,要对那具尸身做些什么,二话没有,先打断他的腿再说。” 乐无涯自在摇扇:“打断了吗?” “打断了。”那断臂的乞丐没忍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就是……下手狠了些,多打断了一根。” “不要紧。他说什么了没有?” “他说他是本县仵作,奉了您的命去验尸。我们不等他说完,已经把他揍晕了。我腿脚还算利索,我哥要我偷偷跑出来向您讨个主意,该怎么办?” 尖锐的哭声隐隐从长街彼端传来。 胡同外的议论声骤然大起来,已经能听到“苏家婶子”、“挖坟”之类的词语。 乐无涯反问:“你们为什么跑到冰室里?” 断臂军士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答道:“是我二人眼看那小乞丐重伤,情急之下,想要去义庄的尸首上搜检些财物,赚点治病的钱,偶然碰到此人,意外动手伤了人……总之和太爷绝无关系!” 乐无涯:“不对。” 断臂军士顿时一悸,仔细复盘了一遍自己的话,没觉得哪里说错了,小心翼翼地讨教:“太爷,是哪里不对?” “‘意外动手’这个借口不好。”乐无涯说,“重新再想,想细些,莫要似是而非,把细节一一对照。最好是回去义庄,在现场重新演练一番。” 断臂军士倒也是个脑子活络的:“成,太爷,我再想想,保证编得圆满……我和我哥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你们情急打伤了人,心里害怕,自然该抬着伤者,自首投案去。” “那……太爷您呢?” 乐无涯将扇面合拢于掌心,笑道:“太爷当然是要洗把脸,审案子去了。”
第10章 设网(三) 咚—— 咚—— 咚—— 冤鼓沉闷,响彻长街。 穿着一身麻布粗裳的苏婶子,面无表情地握紧鼓槌,狠擂上牛皮鼓面。 她常年做工,手头颇有几分气力,鼓声传遍半个小城,带着十分鱼死网破的恨意和怒意。 天色已晚,人群正闲,迅速聚拢了来。 她刚刚敲了七八下,班房的一名值夜衙役便手抄水火棍,急火火地冲了过来。 见衙外围了不少人,他心中叫苦,不愿在大半夜干活,于是一开口便是恶声恶气的呵斥:“泼妇,闹腾什么?” 苏婶子还未开口,便有围观的闲汉起哄:“当然是告状了,有冤要诉!” 衙役朝苏婶子一摊手:“既是告状,状子呢?状师又在哪里?” 苏婶子在听说儿子尸身被一群衙役不分青红皂白地挖走时,险些直接晕厥在地。 待她赶去看时,留给她的只余一个空空的墓穴。 她现在全靠一口怒气顶着,不然怕是已经瘫软了,哪里还有按部就班请状师的心思? 见苏婶子孤身一人,两手空空,此刻又沉默不言,衙役知道她什么准备也没有,胆气愈壮,上手便去推搡她:“妇人不可上堂,你晓不晓得规矩?要告状,赶快找个状师去,别在这里堵着门!” 苏婶子被拉扯两下,立时红了眼,不管不顾地举起鼓槌,照着那衙役的脸就挥了过去。 衙役见势不妙,往后一避,堪堪闪过了这一击,但一脚踩空,险些滚下长阶。 随行的人群中发出零星几声嗤笑。 衙役恼羞成怒,抄起手中的水火棍便要朝苏婶子身上打去。 这要是一棒子挥实了,苏婶子最轻也得落个骨断筋折。 谁想他棍子挥到一半,有一只脚从后猛踹上衙役的屁股。 他一时不防,下盘又还没稳当,身体往前一纵,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底下爆发了一阵大笑。 连番丢脸,衙役顿时暴怒,骂骂咧咧地爬起身:“是谁?!不想活了——” 后半句话被他生生咽了下去,噎得脸都红了:“太,太爷……” 一身便服的乐无涯背手站立,面带玩味:“原来平时衙役们是这样待人的啊,脸难看、门难进,这事自然也难办了。多谢你在外败坏我名声啊。” 衙役唬得不轻,忙跪下请罪:“这刁妇要上诉,可是状纸讼师一概都没有,硬要往里闯,不仅聚众闹事,还要打人,小的是一时气愤……” 乐无涯懒得听他扣的那一连串大帽子,与他辩经更是毫无意义。 他伸手招来另外两个在旁探头探脑、不敢上前的衙役,一指苏婶子:“好好地把人带进去,找间房安置,待人好些,莫要高声大气。” 他又看一眼那跪伏的衙役:“不是说没有状师吗?” “我给你半个时辰,你去请南亭最好的状师来,现写、现诉。若是动作慢一些,超了半个时辰,一应花销我便不管了,都从你月钱里扣。” 涉及到自己的月钱,那衙役储备了一肚子泼脏水的辩解言辞马上蒸发殆尽,一骨碌爬起来就往外冲去。 乐无涯转头,望了一眼苏婶子,道:“苏氏,若是明秀才未曾入狱,你该请托他来,会方便许多。” 听到“明秀才”三字,苏婶子眼眶微微一红,似是羞愧、似是闪避地低下了头。 她大字不识一个,但她不蠢。 明秀才得罪人,是因为她儿子的案子。 她心里清楚,却又无能为力。 乐无涯收回目光,跨过正门门槛,短促有力地吩咐:“半个时辰,状纸呈上,开衙升堂。” 返回住处后,乐无涯对镜束发,穿戴衣冠。 七品小官的衣裳要比一品大员的简洁多了。 不消片刻,他已收拾停当。 铜镜中现出之人,官服严谨、一切周备,一如昨日景象。 乐无涯自来之后,没有半刻歇息,此时才得了空闲,能仔仔细细地看一看闻人约的脸。 昨天,这具身体还吊在梁上。 若不是闻人约初次寻死,业务不精,怕是此刻已经在排队饮孟婆汤了。 闻人约其人生得清秀端方,相貌与自己的前世并不相似,汉人血统对他外貌的影响更深些,只是细看下瞳仁似猫,微有异色,才有一两分景族人的神韵。 乐无涯走了神。 为何自己会寄他身躯而生? 闻人约魂魄离体时,不过一盏茶功夫,便有消散之危;自己的魂魄不知在哪里飘荡四年,怎的会如此康健,一来便能活蹦乱跳,四处作妖? 看着看着,乐无涯忽的一皱眉头,凑近镜面,用指腹轻轻按压唇角。 直到此时,他才发现闻人约的下唇上有一枚小小的褐痣,但若隐若现、并不清晰,若非对准烛火细看,简直难以辨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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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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