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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准你冒充小六的?”乐无涯愤慨道,“我们小六是天下第一的好孩子!” 项知节低下头去,强压住上扬的唇角。 旋即,他弯下腰来,解下一角绛红色的纱帐,将乐无涯的头脸兜住。 乐无涯的声音蒙蒙地从纱帐下面传来:“干什么?” 项知节把他打横抱起:“带老师去泡汤浴啊。” 馆驿今日刚送走一大拨客人。 本该住在此处的吕知州四处跑动拉关系,索性直接宿在了上京城里。 算上乐无涯,驿馆中只有三四人入住,现下又过了子时,四下里压根儿没有旁人,只偶尔能听到梦呓和细微的鼾声隔墙飘来。 至于驿卒,平生见过的人比吃过的盐都多,几乎要修炼成半个人精。 当项知节抱着如同要去入洞房一样的乐无涯路过大堂时,驿卒正眼都没看他们一眼,窝在柜台里,十指翻飞,把算盘劈里啪啦地打得山响。 后院的汤池瑶泉流碧,雾气蒸腾,散发着催人欲眠的热气。 项知节步态雍容,步速稳当,一路上颠得乐无涯昏昏欲睡。 待鼻尖嗅到温暖湿润的硫磺气息,置身于迷蒙水雾间,乐无涯顿时心满意足,筋骨和身心一并松弛了下来。 因此,他全然没有发现,项知节只是把他的脚尖放在水里,蜻蜓点水似的轻轻蘸了一下,便立即转身离去。 乐无涯被哄得迷迷糊糊,一点也没闹腾,就乖乖地又被原路抱了回去。 心愿得偿后,乐无涯就变得异常好摆弄,盘腿坐在床上,目光如炬地看着正上方的帐顶。 眼见此时没有一人分饰多角的必要了,项知节便做回了自己,用热水投了毛巾,细细地替他擦拭头脸和手脚。 乐无涯呆呆地出了会儿神,偏头看向了项知节,蛮清晰地叫他:“小六。” 项知节停下手,认真答复:“嗯。在。” 乐无涯:“你刚才是不是骗我呢?” 项知节抬起头,和他雾蒙蒙的眼睛对视了片刻,捺住上扬的嘴角,规规矩矩地应道:“是。” 乐无涯顿时伤心欲绝。 他没想到,自己死了一次后,世界大变样,小七跑来说喜欢他,而小六也学会了撒谎。 他转过脸去,思索着要怎么惩处这个向来乖顺的学生。 “……我以后都不给你写信了。” 项知节:“嗯。” “把你的医生和银票都退回去。我身体好着呢,银票我自己也会挣。” “嗯。” “我要把我写的信都收走。搞不好哪天就被你爹全看光了。” “嗯。” “还有,笛谱也收走。” 乐无涯风卷残云地在口头上没收了和项知节交往的一切痕迹。 项知节则是来者不拒,全盘接纳。 末了,他只温和地接了一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换我今天晚上不走,可不可以呢?” 乐无涯用他略有些打结的脑袋盘算了一下,觉得以多换一,吃亏的是项知节,于是便肯定地点了头:“好吧。” 项知节又笑了,举起乐无涯被擦得柔软温暖的掌心,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贴了一下:“老师,睡吧。” 乐无涯今日可称得上是轮番鏖战,精神和身体都疲倦到了极点,如今又被伺候得通体舒泰,几息之间,呼吸便匀长了起来。 然而,他的安稳觉并没能睡上多久。 夜半时分,乐无涯只觉胃里像是燃起了一把野火,烧得他躺不住,冷汗大滴大滴地往下滚。 ——那一杯冷酒,在他无知无觉间,烧成了一个滚烫的火球。 他足有大半年没尝过这滋味了,几乎有些陌生。 但因为过去应对这突发的胃疾甚有经验,所以他一声不吭,只把自己蜷缩起来,咬牙忍耐。 迷迷糊糊间,有人把他扶了起来。 随着体位的变化,咸涩的汗水滚进了他的眼睛,又顺着他的眼睫滑下来,犹如哭泣。 即使如此,他仍是不出声,只是缓慢又艰难地呼吸着,竭力不发出一丝声音。 项知节摸一摸他的胃腹,察觉到那里空空如也地凹了下去,脸色就不大好了。 但他永远做不到对乐无涯摆脸子。 他没有一句抱怨,而是动作轻柔地把他扶起来,叫了热水来,一口一口地喂着他,好让那胃部的痉挛尽快平复下去。 他不敢轻易往他嘴里塞吃的,怕是越吃越坏。 先缓过这一阵,再说其他。 温热的水流入喉管,确实让乐无涯干涸的咽喉舒服了不少。 他贪喝得多了些,没想到一口走岔,水就呛进了气管。 他伏在床边剧烈咳嗽起来,几欲作呕,可是鉴于胃里空荡,口唇间流下的只有清水。 项知节心疼不已,又是抚背顺气,又是软言哄劝,好容易把他的咳嗽止住了。 可乐无涯并没直起身来,肩膀还抑制不住地微微耸动起来,似是在饮泣。 项知节从未见过乐无涯流泪,见他伤心至此,一颗心几乎要在腔子里颠倒过来,小心摩挲着他的肩膀,只把他当个琉璃人看待:“老师,怎么了?” 乐无涯一开口,真是带了颤悠悠的哭腔:“我完蛋了,我脑子进水了,水都冒出来了……” 项知节:“……” 乐无涯痛苦万分,泫然欲泣:“我只有脑袋聪明了,没有脑子,谁还喜欢我啊?” 项知节强忍住不笑出声来,但尾音里还是不免带上了软乎乎的笑意:“我喜欢老师啊。” 乐无涯忙着为自己进了水的头脑悲伤,糊里糊涂地瞧他一眼,眼里水汪汪的:“……你?我都把你的东西全收走了,你怎么还喜欢我啊?” “那也不能不喜欢的。” “我不给你写信,你怎么办?” “我能怎么办呢?只有等了啊。” “等不到,怎么办?” “那就一直等。” 乐无涯想了想那个场景,觉得实在是有些可怜。 他用汗津津的手握住项知节的手,昏沉沉地安慰道:“那我好了之后,还给你写信。你不要老是等啊。” 项知节话音里带着上扬的笑意:“嗯。” “高兴点。我听不出来你高兴呢?” 项知节终于是笑出了声,边笑边答:“……是。” 好容易把情绪失控的乐无涯哄回床上去,项知节索性不睡了。 他叫驿卒送了浓浓的一壶酽茶来,一边把手掌隔衣覆盖在乐无涯胃腹,一边一杯接一杯地喝茶。 半个时辰后,见他紧蹙的眉头略略放松下来,胃部也重新恢复了柔软温暖,项知节叫来如风,轻声嘱咐了他几句话。 …… 乐无涯做了一夜乱梦。 他一边和小凤凰谈天说地,一边检查着去攻打铜马时随身携带的箭袋,一边盘算着要怎么战死沙场,才能既给乐家无上荣光,又能送一桩军功给那个被自己害惨了的、素未谋面的亲生兄长。 他刚结束一句谈笑,转过身来,便见数支散发着硫磺香气的箭矢,钉在他的身体里。 他抬起头,隔着硝烟和鲜血,见到了神情狠戾、单眼却流下了一行泪的赫连彻。 乐无涯栽下马来,在扑面而来的青草香中,眨了眨眼睛。 他想,倘若自己没被于副将抱走,生在景族,长于长风,应该也会很受宠的吧。 这样算来,自己的运气还是蛮好的。 在梦里,他感觉不到身体疼痛。 可当他听到小凤凰带着哭声的一声“乐无涯”,喊得凄厉无比、撕心裂肺时,他那颗没中箭的心也一并撕扯开裂,痛得他差点没喘过气来。 乐无涯动了动身子,想要去安慰他。 然而,他翻过身来,天地便为之一新。 战场荡然无存,只有一片草长莺飞的莽莽草原。 一只小兔子和一只小狐狸蹲踞在他身前,好奇地望着他。 梦中的乐无涯自然而然地把它们抱起来,揣在怀里,就地盘腿坐下。 不多时,他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闻人约在他身边坐定,对他浅浅一笑,便和他并肩静静看起前方风景来。 这梦的开头混乱痛楚,结尾却甚是平和喜乐。 乐无涯咂咂嘴,睁开眼睛,只见窗外天色泛青,清晨凉爽的风掠入窗内,带来了青草的芬芳。 一时间,梦境似乎与现实有了重叠。 可当他挪动着微微酸痛的脖子,向旁边看去时,登时吓了一跳。 项知节与他同榻而眠,衣衫严整,正在认真地……打毛线。 察觉到乐无涯直勾勾的眼神,他便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活,温煦笑道:“老师,醒了?” 乐无涯张了张嘴。 无数回忆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脑海,叫他轰然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当即发誓,如无意外,从此之后,他滴酒不沾。 可面对眼前的窘境,他干净利索地选择装傻,以保全颜面:“……小六?” 他勉强支起软绵绵的身子:“……你怎么在这里?” 见他神态不似作伪,项知节也并不失望。 昨夜,他已很赚了,实在不可将老师迫得太紧。 他放下手里用以修身养性的毛衣针,平和道:“老师,知节昨夜来此,本想同你商量一件正经事。也亏得我来叨扰这一趟,不然老师昨夜醉酒,谁来照顾呢?” 乐无涯心虚地摸下床榻,整理仪容,好让自己看上去稍微平头整脸些,至少把昨夜撒泼撒痴时丢的脸找补回来一部分:“何事啊?”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抬眼看向乐无涯,目光清炯如星:“若我想继大统,承帝位,不知老师可否相助于我?”
第95章 见驾(一) 乐无涯想,成,还没醒,做梦呢。 他懒洋洋地偎回枕上,先伸了个懒腰,把身子伸成了细条条的形状后,又拱回了被子里。 项知节旁观着他赖床,心里喜欢,眼里便带了笑。 乐无涯侧过身来,单手撑住枕头,打算和他这梦里的小六说道说道:“怎么想起这事儿来了?” 项知节:“早有此念。” “多早呢?” 项知节垂下眼睛:“四年前的那场雪里。” 那年,雪满宫道、万花摇落。 项知节仰头看着那金碧辉煌的“昭明殿”匾额。 朔风野大,直侵肌骨,但项知节恍若一无所觉。 远处的皇上正在召见大臣,偶尔有人进出。 殿门开启时,他望着刻有翱翔游龙的龙椅,目光煌煌如火。 项知节从来是个专一固执的人。 从那时起,他就起了念,动了心,一至今日,其心再没更易过。 乐无涯则没有那么多想头。 一夜光景过去,项知节素着一张面孔,仍是眉目秾秀,清美无尘,当真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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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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