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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云不敢与其对视,伏得更低。 项知节徐徐吐出一口气。 他注意到张云汗透衣衫,头顶甚至冒着腾腾的热气,眉眼柔和了些:“你莫怕,我只是……问……想问一问。” 张云不敢多话。 眼前人的气色奇差,唇色惨白,显然是力竭体虚,只是简单说了这一句话便剧烈咳嗽了起来。 他分明是这样温柔地宽慰着旁人,但在张云看来,他似乎已经要融化于这风雪之中了。 张云双目视地,恭谨道:“小的……” 他眼前洁白的雪地上,忽然落下了两三滴殷红。 耳边响起了内侍惊惶的尖声:“哎哟!六殿下!” 张云惊愕抬头。 项知节捂住嘴的指缝间源源不断溢出鲜血,随着咳嗽,他的身形慢慢向下委顿。 在项知节即将倒下时,一人快步而来,一把扶住了他的肩膀。 张云本欲起身搀扶,看清来者面目,顿时又跪倒在地,慌得声音发颤:“……七、七殿下……” 七殿下项知是与六殿下项知节一母同胞,相貌仿佛,一眼看去,简直是不分彼此。 项知是一语不发,动作迅速地搭上项知节的手腕,为他号脉诊视。 片刻后,他对旁边焦急的内侍道:“皇兄在此跪得太久,寒气侵体,又心火沸腾,以至于此。请李公公快点请太医来,并请您禀告父皇,可否将皇兄暂时移至观麟阁休息?” 这内侍方进内廷侍奉不久,只做接引工作,突逢变数,一时反应不及,如今七殿下给指了明路,他连声唱喏,匆匆向殿内走去。 慌乱之下,他根本来不及想,为何自己还没见过七殿下本人,他却会如此自然地称他为“李公公”。 吩咐过后,七殿下垂下眼睛,给六殿下擦去嘴角的血。 然而,他低头看向六殿下的神情意外冰冷,殊无温度,带着审视和淡淡的漠然。 但等他再抬起头来,便又是温柔斯文的君子相,仿佛真的同六皇子兄友弟恭,是一个关心兄长身体的好弟弟:“你将老师的死讯告诉六哥了?” 张云不敢称是,也不敢称不是,连续磕了两个头,算是默认。 七殿下又问:“父皇传你来此,是老师临终前留了什么话吗?” 张云不敢应答,沉默以对。 “父皇不准你说?”七殿下用和六殿下一样温柔的腔调发问:“……还是,张大人心想,我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而已,不配得到张大人的一句回禀?” 张云顿时毛骨悚然。 他怎么知道自己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的姓氏?! 不过,陛下也确实没有交代,不许他把乐无涯的遗言告诉旁人。 思及此,格外惜命的张云慌忙把一个头磕在地上,把乐无涯那句荒唐的遗言按原话转告。 六殿下并未昏迷。 他吃力地转动了脖子,朝向了张云。 而七殿下眨了眨眼睛。 周边的风声太大了,他许是听错了。 于是他又问了一遍:“……乐无涯说,他是什么?” 这句话对向来以君子面目示人的项知是来说,很不寻常。 因为他甚至忘了要装腔作势地称呼乐无涯一声老师。 “……断袖。”张云硬着头皮,咬牙回道,“乐无涯说,他是断袖。” 兄弟二人的双手在袖中不约而同地攥紧。 项知节闭上了双眼。 项知是的呼吸变得深重。 周围一时静寂,唯余风雪阵阵,轻巧地卷走了一腔不可言说的心事。 …… 五百里之外,大虞与景族的边境和谈正在进行。 此次和谈关乎休战,看似是个重大议题,实际上推进得异常顺利。 原因很简单:两边都没钱了,亟需休养生息。 既然大家止息兵戈的意愿都强,因此和谈成了按部就班的走过场。 白日的和谈过后,晚上便是宴饮歌舞,觥筹交错。 此次和谈团的使团长、定远将军之子裴鸣岐对美艳的景族舞姬并不感兴趣。 他用指尖蘸着酒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勾勒着一条回上京的路线图。 ——乐无涯的斩期,该在明日。 他结束了这次边境和谈,日夜兼程、不眠不休地赶回京去,也赶不上他的斩刑。 ……他的死又有什么可看的?! 裴鸣岐心烦意乱,一把抹去桌子上的酒水,攥紧手掌,眉尖蹙起,耳畔却不合时宜地响起了乐无涯那清朗的少年音:“嗨!!” 他扭过脸去,看到的不是异国华彩缤纷的王宫殿宇,而是青墙黛瓦上一张青葱的少年面孔。 对方高高扬起了酒壶,顺便将一条腿跨过了墙:“小凤凰!一起来喝酒啊!” 裴鸣岐一眨眼睛,隔着遥远的时空无声地回应他:……死乌鸦。 你为何会沦落至此? 若是没有发生那件事…… 思及此,他目色一沉,看向了上位的景族首领赫连彻。 景族盛产美人,但赫连彻绝不属此列。 他有一半的衍族血脉,天生一副高大身量,由于是在马背上得到的尊位,他自有一番战火鲜血淬炼出的英武威严,不苟言笑,坐姿笔挺,丝毫不掩通身精悍的武人气度。 唯一让他看上去有几分美人色彩的,是他一头长而蓬松的卷发里用紫檀珠编出的一条细长的小辫子。 ……这点倒是与乐无涯很像。 他那一头卷毛向来难打理,索性就毫无规矩地散着,还是裴鸣岐自己看不下去,找了把小梳子,把他按在镜子前,一点点对付他的头发。 “小凤凰你快点啊。”耳畔又是故人的声音,懒洋洋的,和他本人一模一样,“梳完了我们出去玩!” 他的漫想被一阵有力的脚步声打断。 回神后,裴鸣岐觉得自己当真可笑:怎会这样频繁地想起乐无涯来? 他与自己,早已不是同路人。 但他的死,确实没什么好看的。 裴鸣岐攥紧了酒杯。 ……所以,他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一定要救他出来。 今日晚上,乐无涯将“暴毙而亡”。 他已经疏通好了关节,到时候,裴鸣岐会把他带回来,关在后院里,押着他把病养好。 旁人一直说他有病,裴鸣岐却不大信,因为实在是见惯了他活力蓬勃、生机盎然的样子。 他多会爬高登墙?多会弓马骑射? 裴鸣岐至今都不能忘怀,乐无涯少年时一手建起的天狼营在冬日雪野上肆意驰骋的景象。 乐无涯宛如头狼,呼啸着,带着一群勇武的兵士,金盔白马,纵横穿插,宛如奔流入雪海。 即使后来生分了,裴鸣岐偶尔还是会梦到他揪自己盔缨的样子、来爬自家的墙头的样子。 他那时候笑得又野又漂亮。 中断了想象,裴鸣岐举起酒杯,转头看向那匆匆上殿的、斥候打扮的景族人。 来人显然是长途奔袭而来,却殊无倦意,反倒是兴奋异常,将一个扶胸跪礼行得异常铿锵,单膝叩在石板上,溅起一片仆仆风尘:“王上,上京有重要消息!” 赫连彻的声音沉郁漠然:“何事?” 这兵士目色带光,字字清晰地回禀:“回君上,那乐无涯已于昨夜病死牢狱了!” 裴鸣岐霍然起身,手里的酒杯倾覆,直落到桌面上。 ……他与乐无涯约定好的不是今日吗? 见裴鸣岐反应如此过激,副使团长的脸都绿了。 这可是外交场合! 少将军饶是和乐无涯再交好,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怎可当着外族人的面这般失态?! 在副将心急如焚时,一个低沉中带了点颤抖的声音从上位传来:“……再说一遍。” 副使团长:……啊? 那兴冲冲的兵士也蒙了。 据他所知,君上与那乐无涯曾有不解之怨,血海之仇。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报喜。 兵士刚刚诧异地抬起半个脑袋,就见一张桌案向他劈面飞来! 平素如龙一样威严漠然的赫连彻从珠帘内快步而出,眼里的阴影如洪水一样漫开。 他推开桌案的手控制不住地发着颤:“再说一遍。” …… 乐无涯本人其实并不关心他的身后事如何。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要被人骂烂了。 他死前寻思来寻思去,还是觉得亏。 他生平最擅算计,还没做过这么大的蚀本生意。 于是他灵机一动,决定用一个“断袖”的名声绑着皇帝老儿。 这人最爱清名,自己这一壮举,足可延绵万代,恶心他生生世世。 乐无涯唯一的遗憾,是他还没来得及听到小年夜的打更声,人就要没了。 他本来还想坚持一天的。 他最好的学生知节说过,他只要再坚持一天,他能劝得皇帝老儿在节前不杀他。 知是那小兔崽子也说,他活过这个小年夜,就还有生路。 小凤凰更是叫人头疼。 平时看上去那么忠直的一个崽,居然想得出让他在圜狱假死的奇招,也不看看这里原本是谁的地盘,假死岂有那么容易。 他又一次辜负了所有人,可这次真不能怪他。 他已经很努力地活下去了。 无奈天不予也。 乐无涯清楚,自己一身伤病,又多思多虑,死得早应当应分。 但他早已习惯思考,死前仍然不改多年恶习,想东想西。 因此,当他再度睁开眼时,出于习惯,在几瞬之间便迅速恢复了思考能力: ……这哪儿? 这里当然不可能是圜狱。 他所在之处,是一间挺古朴规整的内宅厅堂,大门紧闭,红烛高烧,喜庆得宛如洞房,明艳得带了几分诡异,以至于墙上皆是光怪陆离的烛火倒影。 颈部传来阵阵疼痛。 乐无涯强忍着呼吸不畅的窒息感,摇晃着站了起来。 从逐渐舒展开的高挑身量,乐无涯判断,自己就算转世,也绝不是规规矩矩地投了胎。 好容易站起身来,乐无涯又是一阵头晕目眩,站立不稳,向前倒去。 一只手突兀地从旁侧探出,搀扶住了他的手臂。 乐无涯眨了眨眼。 倘若他没看错的话,那手臂是半透明的。 他抬起头来,余光瞥见了屋内的一面铜镜。 镜中明明只有自己一个人。 乐无涯想,不至于吧。 他活着的时候的确是挺缺德的,就连死的时候都想方设法地脏了皇帝老儿一把。 可平白夺去无辜之人的肉·身,那可是缺了大德了。 好在他眼前的人比他更困惑:“这……?” 此人一发声,乐无涯便一眼瞧出,这是个老实人。 乐无涯作为资深奸臣,最爱的就是老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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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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