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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归柏根本没睡着过,他用手抹掉陆行舟额上的汗:“怎么了?”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什么?” “我梦见了郑独轩。”陆行舟的声音很哑,他往宁归柏的怀里缩了缩,嗅闻宁归柏的味道。 这句话烧着了宁归柏那根紧绷着的弦,火光飞快往上窜,弦“啪”一声断了。 这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汹涌的浪潮击打着宁归柏,将他整个人甩到岸上,又卷回海里,反反复复地搅得他血肉模糊。 银子似的月光落在宁归柏的睫毛上,在脸上投出恹恹的影子,一簇一簇颤动。他的心事就像压扁了的枯叶,很难被人注意到,只有踩上去才能听见声音。 陆行舟像发现了新大陆,他忘掉了梦,紧紧地盯着宁归柏:“你哭了?”
第252章 患得患失-3 宁归柏的眼珠涩然一转,翻过身去,用后脑勺对着陆行舟。 陆行舟骨碌爬起来,坐到宁归柏的面前,低头凑近他:“你真的哭了?” 宁归柏又转了个身,不愿让陆行舟盯着自己,他否认:“我没哭。”这句话一点信服度都没有。 陆行舟也翻回床的内侧,明知这样不好,不照顾小柏的感受,但他着实不想错过这么难得的时刻,谁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看见?他捧着宁归柏的头,不让他再背过去,陆行舟亲吻他的脸,湿漉漉的,还说没哭。 “你怎么了?”陆行舟很想笑,但是憋住了。他把掌心放在宁归柏毛茸茸的头上,感受柔软的颤动,他既觉得好笑,好笑过后也被感染了悲伤……宁归柏不是会无缘无故流眼泪的人,他在难过什么? 宁归柏的眼泪还没有止住,他没有说话。 晶莹的泪将宁归柏的眼睛洗得更亮,陆行舟爱极这双通透的眼睛,像是闪闪发光的琥珀。 陆行舟惆怅地想,他哭得可真好看。 宁归柏很少会在意其他人,但现在他不得不在意郑独轩——这个为陆行舟而死的男人。 他就躺在陆行舟的身边,而陆行舟却告诉他,今晚梦见郑独轩了。 在他还没找到陆行舟的日子里,陆行舟梦见过多少次郑独轩?在之后的日子里,郑独轩还会继续活在陆行舟的梦里。宁归柏甚至不需要问陆行舟,梦里的郑独轩做了什么,那些记忆是被剑雕刻的,留下深如沟壑的痕迹,白天、夜里会以不同的形式缠上人,再也忘不掉了。 宁归柏想,无论隔多久,不管再过多少年,陆行舟都不可能忘记郑独轩。 他向来不爱比较,可他拿什么去跟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比? 宁归柏问:“陆行舟,如果为你而死的人是我……” 陆行舟终于明白了宁归柏的恐惧,像所有因为害怕报应落在心上人身上的人那样,陆行舟迷信地捂住了宁归柏的嘴唇:“嘘,不要说这样的话。” 他擦去宁归柏眼角的泪,生怕老天听到了刚刚的话,他重复道:“不要说这样的话。” 宁归柏不肯放弃这个问题:“我想知道。” 陆行舟做不到敷衍宁归柏,他认真想了想,忽然觉得没什么不能说的了:“那我可能也活不下来了,也可能会活下来,只是为了不辜负你的付出,为了还活着的家人,但我想……我想我再也不会获得幸福了。” “可你永远也忘不了郑独轩了。” “你说得对,我永远也不可能忘记郑独轩了,我会一直记住他,时不时想起他,但不是以爱的形式。”陆行舟压麻了半边身体,他翻身平躺,双臂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我很感激他,也只有感激了。” 宁归柏目光浮沉,他想了许久,还是问出下一个问题:“你没有喜欢过他么?” 有些事陆行舟从来没有跟宁归柏说过,他偶尔谈论起郑独轩的时候,跟谈论吴锁愁、吴非吾等人没有什么差别——起码他觉得没有差别。宁归柏是怎么察觉到什么的?陆行舟想也想不明白。 宁归柏探究着陆行舟脸上的神情,思索他沉默的缘由。 这样做很没有意义——宁归柏如何不知道,可他放不下,他就是要跟死去的人计算、比较各自在陆行舟心中的分量,他就是这么小气、幼稚、不讲道理。 等他死了之后,若是郑独轩想找他算账,他奉陪到底。 宁归柏没有催促陆行舟,他其实没那么迫切,但今晚既然谈到了郑独轩,他不希望他们中间有秘密。 如果陆行舟不愿意往深入的地方说……宁归柏对此束手无策,那三年的时间或许太过漫长,太过重要,而他没能陪在陆行舟的身边。 宁归柏的眼睛盈着泪光。他和陆行舟在一起且毫无隔阂的时间,少得可怜。 “那个时候我年纪不大,很依赖他,对他有过朦胧的好感。”陆行舟似乎已经理清楚了,才能说出口,“这种好感算是喜欢吗?要怎么定义喜欢?十几岁的我其实不是很明白,我也很喜欢锁愁兄和非吾兄,我也喜欢寻木兄,甚至对崔无音都有好感。但是我对他们的好感,跟对郑独轩的,确实有些不一样,我想我是喜欢过他的。” 他顿住,侧头看了眼宁归柏,宁归柏的神情看起来又像是要哭了。 陆行舟将手放下来,用拳裹住宁归柏的手:“我这样跟你说,会好受一些吗?”他的手没有宁归柏的大,只能勉强包住一半。 宁归柏“嗯”了声,心里闪过一个无比阴暗的念头,就连他自己也为这样的念头感到可耻,所以他不可能告诉陆行舟。 “不过那种喜欢不算深……我不是为了让你不要胡思乱想才这么说的,这是实话,现在想起来,非要给那段感情下结论的话,我只能想到八个字。”恍然如梦啊,陆行舟呼出一口气,“懵懵懂懂,似爱而非。” 陆行舟想,如果他真的爱郑独轩,在发现郑独轩骗了他之后,就算郑独轩一直不说对不起,他也会想尽办法原谅他的。如果他真的很爱一个人,陆行舟数数手指,他是那么擅长把自己哄好的一个人,至少可以原谅对方五六七八次,他就是这么“没骨气”的人。 他看向宁归柏,意料之外的,宁归柏的眉头没有松开,反而拧得更紧了。 陆行舟回想刚刚的话,他说了什么宁归柏不爱听的吗? 算了,他们之间何必拐弯抹角,陆行舟直接问:“你在想什么?” “你对我,也是这样的吗?”宁归柏好像一直在等陆行舟问他,下一秒便接上了话。 懵懵懂懂,似爱而非。 前一句或许已经不适用了,但后一句很有可能。陆行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他的呢?是因为自己知道了他的来历,让他产生了一种“世上只有他理解我”的错觉吗?这难道不是另一种“似爱而非”? “你在担心什么?”陆行舟笑了,“小柏,不一样的,只有你让我体会过心如刀绞的滋味。” 面对郑独轩的欺瞒,陆行舟感到的更多是不解、愤怒和尴尬,这些东西跟他无望的命运结合起来,让他误以为那是一种爱的失败。 宁归柏又不说话了,陆行舟这回明白了,那句话虽然能证明独特性,但必然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打个比方。”陆行舟斟酌着用词,“郑独轩有很多玉,可我只想要石头。” 他的舌头蜷在一起,拖出轻轻的尾音,讨好似的撒娇。 他何德何能?在这个温柔的良夜,宁归柏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一枚石头何德何能拥有陆行舟的爱? “小柏?”陆行舟有些忐忑,宁归柏怎么还是不说话,他快要黔驴技穷了,宁归柏还是不高兴吗? “小柏,我……” 宁归柏猛然撑到陆行舟的上方,俯身含住他的嘴唇,舌尖抵住他的上颚翻搅,吻得很用力、很深入。陆行舟的手抵在宁归柏的胸膛,他眼前一阵黑,有种将要窒息的错觉,但他没有推开宁归柏,而是将手往上伸,扣住了宁归柏的肩。 空气里隐隐有欲念烧成了一团,聚沉在宁归柏的眼里,宁归柏的呼吸拍打在陆行舟脸侧,燃起暧昧的燥热。 原来对视也是有重量的,陆行舟感受到宁归柏的渴望,他想,是小柏的话,没什么不可以的。 宁归柏却只是沉沉看了他好一会,然后重新用被子裹住了他,连人带被抱着陆行舟:“天快亮了,睡吧。”
第253章 绝渡逢舟-1 等陆行舟想起跟单信的约定时,已经是好几天后的事情了。 他一拍床板,糟糕,他又成了说话不算话的人。 “小柏,今天你自己练剑可以吗?”陆行舟火急火燎地起床穿衣服,系腰带,“我要去画画,单信不知道我住在哪里,我这几天没去找他,他可能会担心我出什么事了。” 宁归柏还不是很清醒,他昨晚梦见陆行舟了,他揉着眼睛,连画师的醋都吃:“一定要去吗?” 陆行舟果断点头:“一定要去,言而无信是不对的,你明明最清楚了。” “你要去多久?” 画画是一件需要花费不少时间的事,陆行舟是真的想把人画好,而不是去去就回:“我傍晚就回来。” “我能去吗?”宁归柏也起来穿衣服了,他刚跟陆行舟重归于好,实在无法忍受一整个白天都见不到人。 “你去做什么?” “我也要学画画。” “……你是想学画画,还是想跟着我?”陆行舟觉得那个场景很诡异,他两一起去画画,还能画出什么吗? 宁归柏看着陆行舟,眼里的答案很明显。他对画画毫无兴趣。 陆行舟跟他商量:“你别跟着我,画画需要专心,我早点回来好吗?” “多早?”宁归柏是个实心眼,不给陆行舟含糊的机会。 陆行舟无奈地盯着他。 宁归柏问:“我中午可以去找你吃饭吗?” “可以,那我还是傍晚回来。”陆行舟觉得他不能太纵容宁归柏了,这人太会得寸进尺。 宁归柏说:“我送你去。” 真像个一秒也不能离开家长的小孩。陆行舟腹诽着,没有说出来。 到了单信家门口,宁归柏见四处无人,偷偷亲了陆行舟一口。 陆行舟用做贼似的声音说:“你快回去吧。” 宁归柏也不是没事做的,他转身去了郊外练剑,他的武功退步了许多,现在只勉强算得上是名一流高手。那日陪陆行舟练剑的时候,他虽没有故意相让,但确实也没能发挥出全部的实力,有时一把剑能发挥出多大的力量,并不取决于人的能力,心境的影响可能会更大。 树叶窸窣,宁归柏挽了个剑花,青色的叶子被气流震落在地。 时间无止境地往前流淌,不会为任何人而停下,宁归柏握紧手中的剑,剑锋映出他清亮的眼眸,里面不再有自怜自哀的迷惘。他变弱了,也变强了,那些长久以来磨剐着他的刺,不会再让他感到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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