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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支着下巴想,喝醉了也没关系。其实酒后说的所有话,都可以算是胡言乱语,不是吗? 于是他点头,抓着杯子递到郑独轩面前。 他递得太近了,这个距离其实不适合斟酒,但郑独轩只是握着陆行舟的手腕,将酒稳稳地倒了进去。 陆行舟小口小口地抿酒,他不知道壶里还有多少酒,但感觉剩下不多了。他很珍惜地喝着,回想从前小学放学后,跟三两小伙伴一块去小卖部买饮料的场景,夏天是冰镇的汽水或果汁,冬天则是温热的牛奶。 他说:“郑独轩,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很想长高,所以一到冬天就会喝很多牛奶。” 郑独轩问:“为什么是冬天?” “因为夏天就想喝冰的,但是我每次喝冰牛奶都会拉肚子,后来就不喝了。” 郑独轩若有所思:“现在呢?你长到想要的高度了吗?” “长到了,但是……” “但是?” 但是自从穿进《三尺青锋》之后,陆行舟就没在意过自己的身高,长不长高有什么所谓?他只想回家。 陆行舟垂着鸦羽似的睫毛:“但是长大了,发现长高也没什么好的,人又不是越高越强的。” “你想变强吗?” “当然了。” “是因为什么?” 陆行舟抬起眼皮:“什么什么?” “为什么想要变强?” “一定要有为什么吗?”陆行舟想了想,“人活着都想变强的吧,变强了才能做到想要做的事情。” “你想做的事情是什么?” “我……你今晚怎么这么多问题。” “我想了解你。” 陆行舟撞上了郑独轩的目光,他望向别处,郑独轩今天有些不一样。 “我、我有什么好了解的。”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我有一个愿望。” “是什么?” “我想要认真地生活,不是简简单单地呼吸,随随便便地走路,漫无目的地中途停下,我想过一种特别认真、甚至说得上是严肃的生活。”陆行舟现在过得太混乱无序了,任务那样跳脱,像是神经病设计的,可任务让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 他幻想着另一种生活,可预见的、有计划性的、且由他来制定计划的生活。 郑独轩问:“所以,你不满意现在的生活?” 陆行舟将杯中最后几滴酒饮光,他不能否认,也不想说“是”。不回答问题很不礼貌,于是陆行舟让自己变成问问题的人:“你满意现在的生活吗?” 郑独轩讶然,过了好一会才说:“如果我说不满意,谁都会觉得我不知足吧。”他几乎拥有普通人所能有和所不能有的一切。 陆行舟说:“我不会。”他的神情郑重得像在发誓。 “你不会?”郑独轩轻轻笑起来,“嗯,你不会。” 因为没有人比陆行舟更清楚,人的心里到底能藏多少秘密,一个人怎么能完全相信自己有能力看透另一个人。如果一个人不能彻底了解另一个人,剖析、理解、同情其痛苦,那么他怎么能说别人不知足呢? 但是陆行舟好奇:“你不满意现在的什么?”他想他真的很不了解郑独轩。 郑独轩说:“我今天遇见一位老人。” “嗯?”陆行舟醉醺醺的,郑独轩为什么要特意提一位老人,这位老人有什么稀奇之处吗?这跟他刚刚的问题有关系吗? “他过来跟我说话,问我需不需要看相,我没回答,他的脸上全是用力活着的痕迹,你甚至能在那张脸上看到‘命运’。我突然就想,想你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模样,但我想不出来。”郑独轩用目光描摹陆行舟的脸,试图想象他老去的面容,很遗憾的是,就算小舟在他眼前,他也发挥不了任何的想象力。 在来之前他便试过了,他能想象郑浩然、李顺云、章游奇、吴锁愁、吴非吾等人老去的模样……这些都是他很熟悉的人,难道是因为他和小舟还不熟悉吗?郑独轩坐在茶馆二楼的窗边往下看,观察来来往往的陌生人,他能想象他们中每一个人老去的模样。 唯独陆行舟不行。 “是因为什么呢?”郑独轩笔直地凝视着陆行舟,他觉得他和陆行舟的中间藏了太多秘密,“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问,能不能问,会不会有我希望听见的答案,但还是想问,我跟你离得那么近,又隔得那么远,是因为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吗?” 陆行舟愣住了,他突然嘟囔了两声,趴在桌上闭眼,他觉得他已经醉了,郑独轩没有追问。 他们任这个问题穿堂而过,消失在带有酒气的风中。 陆行舟喝醉之后总会忘记一些事,梦醒时分又会想起一些虚实难辨的事。 那个夜晚后来的对话是否真的发生过,陆行舟不知道,而唯一能解答他疑惑的人也没法开口了。 陆行舟一直觉得借酒消愁是很没有用的,人们喝再多的酒,也无法解决阻碍在眼前的问题。但他突然很想喝酒,不是为了让忧愁消失,只是想短暂忘记。 今夜他独自煮酒,无人共饮。
第243章 青山依旧-3 陆行舟出了燕归堂的门,他走在街上,目光从过往的人脸上掠过,他受了梦的过去的影响,他想知道,他能否想象这些人老去的模样。 一位中年妇女走到卖手镯的摊贩前,跟摊主讨价还价一番后,抛下句“成色这么差还卖这么贵”就走了,摊主低声骂了几句“活该你穷”。 小女孩的笑声脆生生地跃过去:“阿爹,阿娘,我在树上捡到了一只风筝。” 胖墩墩的少年追着女孩跑:“等等我,是我先看到的,风筝是我的。” 几只苍蝇在前方的馆子门口打转,一人坐在外边的板凳上吸溜着面条,他的衣服在腹部堆出层层叠叠的褶皱,他的眼睛被汤的热气熏红,陆行舟好像看到这个人的心里,有万千个愁结,这些结在他脸上蜿蜒攀爬着,渐渐成了难以消除的皱纹。 这样观察别人,有意思吗? 为什么不能和别人的欢愉和伤痛保持距离? 陆行舟收回了目光,想起他今日出来,原本是为了找陆金英。 胜寒派已亡,崔家人无需再东躲西藏,崔寻木打算带弟弟妹妹回鹤州,陆金英想先回一趟家。 陆金英问:“小舟,你要跟我一起回家吗?” “我不能回家。姐姐,有件事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只是叙述这件事,都能让陆行舟感到痛苦,陆望到底做错了什么?死于非命,死后也不得安宁。 陆行舟冷静地说:“我杀了他。” 陆金英的目光落在墙上某个点上,许久没有移动,仿佛没明白陆行舟在说什么。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是个很坚强的人。”陆金英的喉咙像含了一把沙,十分干哑,“但我经历的、那些突破我所能想象的极限的事越多,我便越是觉得自己脆弱。小舟,为什么会这样啊,在你那个世界,人也是这样的吗?” 陆行舟不需要思考,他眨着眼睛:“人都是一样的,没有什么区别。” 陆金英气得发蒙:“我好难过,如果你没有杀了那个人,我想我会杀了他的。”她不去想做出这件事的人是否“罪该万死”,也不管自己会不会后悔,但她会举起剑的——只是小舟比她更快了一步。 直到这时陆行舟才意识到,陆金英早就成为一名“江湖人”了。 人都是会变的。陆行舟突然说:“姐姐,你觉得宋青雄会变成另一个梅留弓吗?” 宋青雄是柴门帮的帮主,在灭除胜寒派的混战中,柴门帮出的力气是最多的,将胜寒派的资产划给柴门帮,是其他门派毫无异议,或者说不敢有异议的默认。 陆金英说:“谁知道呢。如果宋青雄变成了另一个梅留弓,那么又会有新的宋青雄的出现,这些事只会重复发生。”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那样,太阳能不升起吗? “小舟,既然不能回家,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陆行舟的视线飘了飘:“我不知道,我想,我应该先离开燕归堂。”由于郑独轩父母的宽容和过去的情谊,他现在得以住在燕归堂,每日都去看郑独轩。可他知道他不能一直这样。 陆金英点头,她隐约猜到了郑独轩和小舟过去发生过什么,不过她不想问,郑独轩已经死了,不管有什么事情,都只能靠小舟自己消化了。 “你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没有。” 如果那场混战还没有发生,或者结局没那么惨烈,陆行舟现在应该想去招魂殿找宁归柏,但他现在不想这么做了。他想“自私”一些,如果宁归柏挺不过来,那么以他现在的状况,必然没法再承受这么沉重的打击。 如果宁归柏好起来了,那么宁归柏会来找他的。宁归柏说了那般伤人的话,他得站在外边敲门,好好想想怎么说对不起。 陆行舟太累了,在未来很长一段日子里,他都不想再当引导者的角色了。更何况,不管他多么希望宁归柏能顺着他的心意行事,在他的记忆中,他也从未对宁归柏说过这么重的话。凭什么呀。凭宁归柏不懂得如何去爱人,就可以活得这么肆无忌惮吗。 包容也是需要力气的,陆行舟不得不承认,他现在没有这样的力气。 从陆金英房中出来后,陆行舟去找了崔寻木。 崔寻木伤得不比陆行舟轻,在梅留弓死后,他又杀了一些人。因为用剑过度,他整个人完全脱力,前些天只能躺在床上,这两日好一些,能坐起来看看书了。 看见陆行舟的时候,崔寻木有些恍惚,如果没有陆行舟的舍命相救,他们现在便隔着生死,哪里还有这样面对面的感慨。 陆行舟打破沉闷:“寻木兄,你恢复得如何了?” “还不错,你呢?” “我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还不能练武。” “慢慢来吧,眼下……也没有什么着急的事情。”对于有血海深仇的人而言,好像仇人死了,天下便大吉了。 陆行舟说:“我听姐姐说,你们要回鹤州了。” 崔寻木说:“嗯,回鹤州给家人好好修墓……把家重新建起来。” “你想让姐姐也留在鹤州吗?”陆行舟对鹤州没有意见,相反,他觉得鹤州是很好的地方,然而这几年陆金英一直跟着崔家人东奔西跑,她回家的次数不是屈指可数,是完全为零。现在,他们终于可以活在阳光下了,难道陆金英短暂地回一趟家后,还得继续以崔寻木所在的地方为中心,那样生活下去吗? “等安顿好家里的事情后,金英想去哪,我们就去哪。”崔寻木明白陆行舟的意思,他郑重承诺:“我会给她一个家。” 替陆金英生出的委屈就这么消失了,陆行舟相信崔寻木是说到做到的人,他忽然觉得他的担心有些多余,若是有什么事能将崔寻木和陆金英分开,那些事都已经被时间的河流带走了,往后不会再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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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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