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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沉多日后,陆行舟决定离开登龙城,他在登龙城等了这么久,都等不到宁归柏来找他,说明宁归柏的心意已定,绝不更改,那就……好聚好散吧。 陆行舟无能为力,若是之前的他,或许会想用死缠烂打的招数,但现在的他做不到,不是因为他不敢在宁归柏面前“丢脸”,而是因为他不再“以自我为中心”,他不能刻舟求剑般固守原地,把自己的世界强加在他人的世界之上,他认了,认什么都好,总之他认了。 他离开登龙城,往赟州的方向走,他不知道崔家人和陆金英是否还在堆雪峰上,既然不确定答案,那他就亲自去探探。他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他要找到陆金英,然后坦白一切。 在去堆雪峰的路上,陆行舟想了许多句开场白。 “对不起。” “姐姐,其实我不是你的亲弟弟。” “从我变了的那一刻起,我就不是你的弟弟了。” “我霸占了‘小舟’的身体,我不是你们的‘小舟’。” “十四岁之后,都是我这个冒牌货。” “我要跟你说一件很严肃的事,我来自于另一个世界,没开玩笑。” “在确定要跟你说这件事之前,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喊你一声‘姐姐’。” …… 陆行舟之所以决定跟陆金英坦白,是受到了两个人的影响,第一个是荣唤酒,第二个是宁归柏。荣唤酒让他生出同样的疑惑——生恩一定比养恩重吗?那些朝夕相处的陪伴,一定比不过血缘的牵连吗?陆行舟作为知晓更多的隐瞒者,都已经分不出这个家和那个家哪个更重要了。陆金英呢?她会分得清楚哪个“小舟”更重要吗? 而宁归柏让陆行舟感到了寂寞,唯一知道他真实来历的人都不愿同他说话了,他迫切需要一个倾诉口,无论是权衡利弊还是情感,都没有比陆金英更合适的选择了。 陆金英这样聪慧的人,会早就察觉出端倪,而后故作不知吗?还是……她因为太相信陆行舟了,所以不曾怀疑过什么。又或者,她毕竟是个古代人,很难想象世上竟有如此奇幻之事,所以根本没往那个方向想过。 陆行舟想了许多问题,皆无答案。他做这件事还有一个原因,他要用一个烦恼解决另一个烦恼,不,说解决不恰当,因为那个烦恼根本解决不了。他要用一个问题覆盖另一个问题,烧起来吧,浴火重生也好,化作灰烬也罢,通通烧起来,起码能烧出个尘埃落定。 马感受不到主人的焦虑,慢慢悠悠地前行。陆行舟不忍心鞭策它,人活得已经够累了,何必让马也受同样的滋味。慢慢走吧,让他的刑期也来得更慢些吧。 如果连陆金英也厌弃他…… 陆行舟的心如万蚁啃噬,如果真的走到了那一步,曾经爱他的之后都不爱他了,曾经理解他的都鄙夷他,曾经恨他的淡忘他,纠缠过的灵魂不在乎他。如果真的到了那样的境地……陆行舟从最坏的想象中理解了王羡鱼寻死的决心,他也会走上相似的绝路吗? 就这样日日悲观地胡思乱想着,陆行舟总算来到了堆雪峰。 他找到了崔家的地盘,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又紧了呼吸。崔寻木和崔无音今日不在堆雪峰,崔疑梦先见着陆行舟,问:“陆行舟?你来找嫂嫂吗?” 陆行舟点头:“她在这吗?” 崔疑梦说:“她在练功,你要等她练完吗?还是直接去找她?” “我等等吧。”陆行舟盯着崔疑梦看,以此来缓解紧张,他觉得崔疑梦变了,她身上那种说难听点叫莽撞,说好听点是天真的特质已经无从寻觅,她的眼神沉下来。陆行舟有过同样的转变,他明白这跟年纪无关。 崔疑梦很难不察觉到那样明目张胆的眼神:“你一直看我做什么,我脸上有东西吗?” 陆行舟别开目光:“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我没资格下这个评价。” “评价别人还需要资格吗?” “需要,起码面对面的评价需要。” “你倒是没怎么变。” “是吗?”陆行舟惊诧,随即释然,原因多么简单,崔疑梦不知道他的事情,不知道他经历过怎样的波涛,“我觉得我变了很多。” 崔疑梦说:“不知道,我感觉你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你说的是相貌吗?” 崔疑梦摇头:“怎么形容呢,非要说的话,你就是那种身上有糖的人,就是随时准备拿出一颗糖给别人的人,没有变化。” 这应该算是赞美,可陆行舟听了只想苦笑,他哪里还有糖啊,他现在藏了一把刀,很多把刀,随时准备拿出来扎人的心。 “小舟!”陆金英欣喜的声音传来,陆行舟望过去,发现陆金英满头大汗,手上拿着一条手帕,应该是还没来得及擦汗,她快步走过来,“你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来了怎么不直接来找我。” 陆行舟睫毛一抖,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不敢直视陆金英的眼睛:“刚来没多久,听说你在练武,便不想打扰你。” “你来怎么能算是打扰呢?”陆金英随意擦了擦脸上的汗,“别站在院子了,进屋再说吧。” 陆行舟跟陆金英进了屋,崔疑梦没有跟进来,今日两位亲兄都不在,她得时刻留意外头的动静。 陆金英给两人都倒了水,才问:“小舟,发生什么了?” “啊?”陆行舟握着杯子,只用水沾了沾干涩的嘴唇,坐得心神不宁,“什么?我没什么事。” “别骗我了,我一看到你便觉得你有古怪,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没受伤吧?” 提前打好的腹稿一句也用不上,到了陆金英的面前,陆行舟才觉出这件事的难度超出他的想象,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太了解自己了,如果这时不说,他会被这件事折磨终生……当然,说了也可能会折磨终生。 陆行舟不想再被犹豫鞭打了,他说:“姐姐,我要跟你坦白一件事,说了这件事后,你可能不会再愿意让我喊你姐姐了。” 趁着还有机会,他想再喊一遍,于是他说:“姐姐、姐姐。” 陆金英茫然极了,仍关切道:“你说什么?我怎么会不让你喊我姐姐,这段时间肯定发生了一些事,小舟,你直接告诉我吧。” “不是这段时间的事,这件事发生十年了……”陆行舟咬了咬牙,“我跟十四岁之前的‘陆行舟’,不是同一个人。” 陆金英笑出声来:“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她望进陆行舟的眼睛里,笑容渐渐消散,她的嘴角放下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的眉头被疑惑压得低下来,她吞了口唾沫,脑中一片空白,她紧紧地盯着陆行舟,试图在他脸上找到熟悉的蛛丝马迹,接着去分析他说的话、他这个人、分析隐含的有可能的意思、分析过去十年、过去二十年的种种、分析错对。
第203章 画虎画皮-2 小舟的十四岁,发生了多少事情?平时只想在家待着的他突然说要去读书、要去学武,送他去溪镇的时候,陆金英觉得小舟过几日就会回家,顶多三日,或者两日,甚至可能是半日,以陆金英对弟弟的了解,那样“充实”的日子对小舟来说是一种纯粹的煎熬。他可能只是图新鲜,或者,他突然冒出些莫名的自信,以为自己可以做到,但当时的陆金英对小舟不抱任何希望。 她等着小舟回家。 她等着安慰小舟,告诉小舟没关系的。你已经尝试过了,已经很勇敢了,这就够了。我们没有人会对你失望。 陆金英等啊等,没等到小舟垂头丧气地回来,她等到了眼里含着一团火的小舟,她惊诧于小舟的变化之大,她想或许小舟找到了更适合他的生活。 那很奇怪吗?陆金英的答案是否定的,难道只有一成不变的人才属正常?不,那些突然想做什么、突然改变了什么的人也正常。就算什么都没有发生,一个念头酝酿的时间足够长,也足以助人脱胎换骨。 可是小舟在说什么——我跟十四岁之前的陆行舟,不是同一个人。 脱胎换骨、不是同一个人,这两者有区别吗? “小舟,你是在开玩笑吗?”陆金英将“玩笑”二字咬得格外重。 陆行舟缓缓摇头:“我没有开玩笑,我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你了解我的,对么?我的意思是,十四岁之前的陆行舟,和十四岁之后的陆行舟,不是同一个人……说得更清晰一些,这具身躯没有变化,变的是躯体内的魂魄,我的魂魄来自另一个世界,占据了他——你亲弟弟——的身体。” 陆金英后颈一阵阵发麻,她的视线没有离开过陆行舟:“等等……等等,你先别说话,你让我想一想,我现在脑子很乱,我弄不明白。” 于是陆行舟一言不发,他没有一直看着陆金英,他做不到那般坦然,他将目光凝固在杯上的花纹,这是什么颜色,冷靛青、天霁青、烟雨青、还是孔雀青?陆行舟将自己关进颜色的困惑中,这样,时间就不至于流逝得太过缓慢。他等陆金英开口,问很多很多的问题,或者,直接把他当成一个疯子。 他说的话都不是真的,因为他疯了,所以陆金英只需要想办法治好他,不治好也行,她可以照顾他。那样她的过去就不会被颠覆,她的弟弟还是她的弟弟,“陆行舟疯了”是比“陆行舟不是陆行舟”更容易接受的事实。 陆金英问:“如果你不是‘小舟’,你为什么会成为他?”为什么会占据小舟的身体。 “这是我没法回答的问题,某一天我睁开眼睛,就成了‘陆行舟’。我也一直很想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尽力了,我找不到,我放弃了。我不想再瞒着你,所以我要站在你面前,告诉你真相。” “你怎么可能不是小舟……”陆金英心里堵得厉害,“谁能在不知不觉间占据别人的身体,你是心有执念的鬼,还是下凡历劫的神?” “都不是,我是人,活生生有血有肉的人,我十四岁的时候来到了这里,从此我喊你姐姐,喊哥哥为哥哥,喊爹为爹。我不想伤害任何人,但我也不想被你们发现我的怪异,为了保全自我,我只能假装我就是陆行舟。” “你说有没有可能,你只是做了一场梦,做了一场醒不来、忘不掉的梦。其实你就是小舟,十四岁之前和十四岁之后都是同一个你,只是你做梦了,分不清了,乱了。小舟,你没有在开玩笑,但你也没有看清楚。” 陆行舟声音紧绷:“不是的,我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一份错乱的记忆。可不是这样的,我进入你弟弟的身体之后,也得到了他的记忆,我既有我自己的记忆,也有他的记忆。我自己的记忆很清晰,像夏天正午的阳光,你弟弟的记忆有些模糊,像初春的雾。我记得我的亲生父母,我记得那个世界的高楼和拥挤,我记得很多事情,那绝不是一场梦可以解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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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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