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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行舟将毒药倒进碗里,也不管药渣,端起来咕噜咕噜两下就喝光了。 他躺在床上,等身体给予他胡来的反馈。他突然想起宁归柏说过的话,正因为这具身体不是他的,所以他才不懂得爱惜吗? 他认为不是。如果他不是进入了这个世界的陆行舟的身体,而是身穿进《三尺青锋》,到了今日,他也会这么对待自己。他已经失去了在乎什么的精神,想到宁归柏,他会感到悲伤和内疚,但也仅此而已了,他提不起力气去做更多的什么。他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来到这个世界后,他在乎的所有人事物都不被善待,他努不努力有什么用。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像是在眼睛里打了一层马赛克。他想,开始了,他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他的心脏沉闷地跳动,他感到心慌,这一刻他确信他失去了百毒不侵的“特权”。这样好啊,他又笑,这样才谈得上公平,不然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陆行舟这个异类是不公的。他轻轻松松地拥有了别人求而不得的一切,这就算了,关键是他还不珍惜,他弃之如敝履,你们说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他得到了什么不好的结局,都是自作自受自找苦吃自投罗网自取其辱自寻死路。 一只蝼蚁。陆行舟想他可能上辈子就是一只蝼蚁,这辈子也是,下辈子——如果有下辈子的话——估计还是蝼蚁。蝼蚁登天和蝼蚁拒绝登天,都是很不明智的选择,如果他做什么都是错的,那他是否做什么都可以? 他忍耐也享受着疼痛,乱糟糟的念头挤满了他的脑海,他无法停下来。 如果说过去“青锋剑”一直插在他的体内,他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活着,旁人看不见他弯腰驼背的妥协,只当他是意气风发好少年,他却清楚懂得卑躬屈膝的痛楚。他有他的道,为了他的道,他选择忍痛拔剑。哐当一声,体内少了一把剑,身躯理应变得轻盈,可是胸腹的地方却多了一个洞,脓水血水顺着陆行舟崭新的姿态流出,伤口嚣张跋扈地在那儿,陆行舟生病了。病什么时候会好?等伤口结痂也许就会好了,可是伤口迟迟不结痂,他若想活下来,必须做好一辈子带着伤口的心理准备,任何东西都可以在他的伤口中肆虐,他无声无息地承受,痊愈这个词不会跟他有所牵连。他当然可以捂住伤口,假装洞不存在,忘记陆行舟经历过的磕碰,他穿越了十年的黑暗的漫长的隧道,后来隧道坍塌了,他可以装作他没有走进过那条隧道?他得活得这么虚伪啊。 陆行舟又笑了,这次不是无知觉的笑,而是自嘲自怜的笑,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有的,内心浮现起一道桥,他还可以跳下去,去死。
第182章 浮生若梦-2 去死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在陆行舟确认自己拥有“不死之躯”的那些年,他无畏地死了许多次,死亡成了一种向目标前进的习惯。 死亡的方法有很多种,陆行舟认真地在心里列举一二三,每一种都很痛苦,活着的瞬间是痛苦的,从活着跨越到死亡的瞬间同样不好受,他品尝过无数次那种滋味,他有关于死亡的发言权。然而,这次如果下定决心,便是真正的消逝了,他再也没法睁开眼睛,打开心,去感受这个世界浇筑在他身上的一切了。 换言之,这回他失去生命的同时,也将失去后悔的机会。 为什么不呢? 这样事情就会变得很简单,《三尺青锋》中不会再有陆行舟这个人,他不需要再退让、屈服、妥协,或是昧着良心做一些事,或是咬紧牙关做一些事,他不存在,他的困惑、茫然、哀伤也都会烟消云散,这不好吗?为什么不呢? 陆行舟不能去想那些发生过的欢乐的事,那些一见到就欣喜的人,那些软弱的、贪恋的情感会削弱他的勇气,让他变成一个提不起剑的懦夫,让他变成一个只会依附于他人而没有独立人格的物件。他是有主体意识的,他的主体意识让他去死,他得尊重这颗心,心的指引跟对错无关,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要用这种方式完成事情。 饿死好像是最好的选择,反正他也不想动,这多省力啊,而且还不会浪费粮食,一个准备去死的人是不需要进食的,把食物留给那些无家可归的、挨饿的、有强烈生存欲望的人吧,陆行舟不再需要食物了。他这样想,心里陡然生出了一种悲壮之感,就好像他不是为了自己去死的,他是为了别人去死的,他的死跟大义捆绑起来,他死得慷慨死得其所,他活着已经无甚意义了,但他的死却很有道理。 于是,陆行舟一动不动地躺着,等待死神的眷顾。 他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了,躺得不舒服,他想翻个身,但是一个准备要死的人为什么还要享受舒服,这是需要警惕的陷阱,陆行舟自以为看得十分通透,他不能翻身,否则他会被躯体所诱惑。舒服不是一根针,没法将他的伤口缝补起来,让他完整地活下去,所以为什么要做无用功,陆行舟继续维持着同一个姿势。 窗外不知道飘进了什么花粉,陆行舟觉得鼻子有些痒,但他也忍住了摸鼻子的欲望,他忍着那种瘙痒,对一个等死的人来说,这“无关痛痒”,无足轻重。陆行舟静静地躺着,一句话也不说,当然这屋里也没有第二个人要引诱他说话,他从前是一个很会自言自语的人,不是在心里,而是直接在嘴上说。不过从登天梯出来后,他好像失去了这种本领,如果自言自语也算是一种本领的话,虽然如此,可他脑中纷杂的念头并没有半刻停歇,他的心一片死寂,他的脑却活跃极了。 他这几日都没吃什么东西,吃进肚的也多半吐了出来,现在这样平躺着,饥饿像一把铁锤,在他的胃里毫不留情地敲来敲去,提醒陆行舟,它需要食物的填补。陆行舟无动于衷,他身上还有一个更大的洞,没法用任何东西填补,胃的闹腾算得上什么。 别想动摇他。 一个念头砸中了陆行舟,他开始在脑海中构建一个只属于他的世界,或者说是桃花源,桃花源中有他在现代社会中的父母和朋友,也有他在《三尺青锋》中的家人和友人。先有一块可供种植的田地,一条河,一座小山,一片树林,一排房屋,陆行舟住在这排房屋的中间,左边的屋子住着陆关山和辛梧桐,右边的屋子住着陆金英,再右边的屋子住着陆行远、柳茜和迢迢,再右边的屋子住着阿贵……陆行舟会介绍他们认识,陆家人会知道他的爸爸妈妈,但他们会怎么想呢?不对,他们不会怎么想。 因为这是梦里的世界,梦里的一切逻辑,都由陆行舟来构建,因此他说什么都是合乎逻辑的,陆家人会很平和地接受这一切。那么,陆望就是他的养父,不对,陆望不是已经死了吗?不是的,都说了,这个桃花源是他的世界,在他的世界里,陆望没有死,陆望就住在阿贵的旁边,他们住的地方靠近农田,这样方便他们劳作……不劳作也可以,但爹爹哥哥和阿贵都是勤恳的农民,不劳作不会给他们带来闲暇的安逸,只会让他们感到无所事事的空虚。陆行舟在想象中把农田扩大了些,又在上面放了几头牛,土壤也是特别肥沃的那种,在这里风调雨顺,不会有蝗灾,陆家人能安安心心地种田,不必担心天灾人祸。 陆关山和辛梧桐的房间里会有台式电脑,还会有将书柜塞得满满当当的书籍,供他们打发时间。他们的屋子靠近河流,这样他们无聊的时候还可以去钓鱼,钓鱼是一项很能打发时间的活动,不过只有这一项还不够。陆行舟想了想,又在河边加了几张石桌,石桌上有围棋和象棋,石桌的旁边还加上了一些公园中常见的运动设施,这样他们还可以锻炼身体,可以健健康康长长久久地活着。 陆金英喜欢医术,陆行舟就在她的屋子后面给她造了一个药房,农田旁边开辟了一块药田,陆行舟撒了很多常见的药材种子下去,很快就长高了。陆行舟本不想在桃花源中加入“外人”,但如果陆金英要在医术上进步,一定需要在实践中锻炼,于是,陆行舟还是捏了一些淳朴的人放进去。在这个世界里,这些人也要劳作,也会生病,他们可以跟陆家人交换物品,可以跟陆家人成为朋友,可以跟陆家人互相帮助。 陆行远也喜欢读书,所以在他的屋子里也放一排书架,柳茜……说来惭愧,陆行舟跟嫂嫂算不上熟悉,他也不知道柳茜喜欢什么,那就先放放,等他观察之后再填补进去。陆迢就简单多了,孩子喜欢玩的东西,陆行舟都给他放进去了,当然,孩童少不了同龄玩伴,所以陆行舟又给他捏了一些纯真的好朋友。 吴锁愁和吴非吾会想来桃花源吗?陆行舟不确定,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应该会来做客,所以陆行舟给他们留了一间屋子,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都可以有安身之处。 崔家人应该也会来吧,别想什么报仇雪恨的事了,还有家人在身边,好好活着不好吗?陆行舟“自作主张”,把他们都放了进来,当然,他是有私心的,他希望崔寻木能活下来,否则陆金英会很难过。 …… 最后,他终于想到了宁归柏。宁归柏愿意来吗?他心中好像有答案,又觉得答案不一定是对的。陆行舟将自己的屋子拉大了一点,如果宁归柏愿意来,那就住在自己的屋里好了。 想到宁归柏,桃花源慢慢变成了半透明,陆行舟被拽回现实中。醒醒,如梦之境只是空中楼阁,没人能够进去,没人能够与他共鸣,那些幻想甚至无法用语言去组建。陆行舟好像被什么刺了一下,莫名其妙地想,如果让他来做游戏,他就会做这样的游戏,每个人欢欢乐乐地聚在一起,而不是迫害和残杀,不是这该死的《三尺青锋》。 恨意被怨念激发,半截身体已经入土的陆行舟突然坐了起来——他真的要这样死去吗? 他死了,他就不会再受到伤害,这好像是一笔合算的交易。 可如果他死了,那个把他引进来的东西,那个未知的罪魁祸首,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如果陆行舟恨那个诱因,这就不是一笔划得来的买卖。当然,就算他不死,他也没有办法找到罪魁祸首,更别说做些什么了,刚刚才凝聚在一起的那股气,又慢慢地消散了。 死了无用,不死也无用。 那再想想《三尺青锋》中的人,那些所有跟他有过交集的人,那些爱他的和他爱的人,他就这样毫不留恋地斩断他们的关系吗?陆行舟置身冰火两重天的漫漶中,牵丝拉絮,进退为难。 肚子像泄气后又被踩上几脚的皮球,瘪极了。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球干涩至极,他艰难地转动着眼珠,窗外是不知刚开始还是准备结束的夜。他躺了多久,他不知道,他只觉胸口憋闷四肢僵硬,他的喉咙干也疼,他试着吞了口唾沫,仿佛有刀捅进了喉咙。他不敢再尝试,他睁大眼睛,微微张着嘴,试图等痛苦自己消失,仿佛痛苦是长着脚且不安分的动物,只要他不动,痛苦就会嫌他无趣,转头去找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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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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