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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分点,‘耗子’。” 那道不久前令他脊背生寒的声音再度响起来,纵使这语声听起来没有任何警告、威胁、恐吓的意味,音色更比欢快啼鸣的夜莺更动听,矮个子还是被她的声音迅速拉回了方才那阵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里…… 她仅仅——是的!矮个子从她的声音和身形之中依稀判断出她是个非常年轻的少女! 这个少女,她本该娇柔脆弱、等待解救,可她却下手凶残得可怕!少女只是那样看似“轻轻”地压了一下矮个子的后背,就令他痛得五官扭曲、双眼紧闭!矮个子觉得自己肩膀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好像已经折断,如果不是她“贴心”地快速在自己的嘴巴里塞进了块破布,不必想,矮个子一定会痛到咬断舌头! 她是谁?!她是人类吗…… 以最难堪、最卑微的姿态侥幸逃生,如今被像废物一样拖拽在地上,矮个子仍然感到那阵强烈的疼痛在对自己进行摧残,它依旧像一块无形的巨石般死死担在他无法受力的背部,不可撼动,折磨得矮个子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经受一场刑讯逼供。 他的脑子里全都是这个诡异的少女,过于宽松的衣着使她的身形并不清晰,她只有那寥寥几句话是清晰的。 仓皇的矮个子在惊恐和疼痛中一次次揣摩她。 一个真正的少女怎么可能会拥有如此可怖的力气?但如果她是异族……她的通用语说得又过于好了,吐字清晰,发音也标准,完全没有暗精灵、矮人他们那样的地下城腔调。事实上,她的个别字词甚至好像带着点邻国蒲沙克威的口音。 然而众所周知,蒲沙克威只生存着人类,那片土地不欢迎任何人类以外的种族。 所以她是什么?!她到底是人类还是…… 濒临崩溃的矮个子最后的思考很快化为乌有,强大的拖拽力再度传来,他被毫不在意地、像对待垃圾一样拖拽,沿着那段无数信徒踏过的道路向前。 他听见她说,带着笑说: “‘耗子’,我想到你的用处了。” 。 名为“女神之泪”的灯盏在被“窃取”过火焰后不可避免地黯淡下来,那尊巨大的女神像被阴影所笼罩,神情肃穆且愠怒。 诺拉只看了那周身覆盖着银白火焰的纸鸟一眼,便匆匆向阿尔扑来,她温和的圆脸顿时变了形状,像一支即将打磨完成的锋利箭头: “无所不知、无所不念的祂必将牢记你的罪行!你践踏女神的尊严,毁损女神的圣物,玷污女神的荣辉!祂会严惩你,教你受火的洗礼,沦为飞禽喙下的食、牲畜脚下的泥,生生世世——” 阿尔在电光火石之间瞥见诺拉的指尖,这位神侍的身份显然比神庙中的大多数神侍要高,不必从事基础、繁重的苦力活,故而蓄着稍长的指甲。 此刻,这份微妙的身份象征却不“纯洁”。 “我是这些罪名,那你呢?你自己又犯下了哪些罪?” “你……你说什么?” 显出慌乱的诺拉被阿尔一把攥住了手,她再三尝试,也没能将手抽回去。神侍很快遮掩住了自己最初的紧张、失措,那张可亲的圆脸上露出与神像相近的愠色,她怒叱道: “放开我!我是女神的侍从,伤害我是要受剥皮拆骨的重罪!如果你还信仰祂,信仰赐予我们生命的母亲,你就——” 供奉在女神像前的“女神之泪”倏地亮了起来,它飘忽不定的灯焰膨胀起来,由豆粒大小变成了野果大小,纤细的灯盏仿佛已经到了承载的极限。那一抹璀璨刺眼的银白掸去女神像上的阴影,祂的神情立时发生了变化。 祂似乎正垂着眼,悠然地欣赏着祂神座下发生的一切,唇角噙着似有而无的笑意。 阿尔读不懂祂的笑是什么用意,只觉得意味深长,不可捉摸。 “是,神侍是你的身份,而不代表你是一位‘真正’的神侍。在我看来,你不配称之为‘神侍’。” “‘在你看来’?你只是一个渎神者,你的任何看法——” 阿尔用力掰开诺拉的拳头,在“女神之泪”越发明亮的光照下,神侍打磨得圆润的指甲尖泛着金属般的色泽,那其中明显透出的幽幽绿色,哪怕对毒物再无知,也会情不自禁地倒退三步。 但在宫墙围绕里顽强生长起来的阿尔并没有后退,她仍然死死攥着诺拉的手。 一个虔诚的、从孩提时就将灵魂和躯壳交付给女神的神侍当然没有多少锻炼的机会,她毫无武力可言,完全不是接受了严格王位继承人教育的阿尔的对手。 即使神侍曾利用自己指甲上藏有的毒素做过加害者,她到底并没有一次次躲过刺杀,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经验。 “‘无论是栖息在水中的、奔跑在土地上的,还是穿行于云端的,都是祂诞下的骨肉’。” 阿尔直视着诺拉,碧蓝色的眼眸没有因“女神之泪”愈来愈接近于“强光”的光亮而颤抖、退缩,她云淡风轻地背诵出片刻之前神侍坦荡说出的经文。 诺拉正在几不可察地颤抖,这句她信誓旦旦说出的经文似乎戳中了她的痛脚,诺拉虽然维持不住一个神侍该有的淡然,却仍努力警告这个十恶不赦的“渎神者”。 “是的,女神在上,只要你及时改悔,为自己的恶行受惩,祂会原谅你,我……我们也会给你忏悔的机会。” “不。” 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瞬间盈满了笑意,“女神之泪”过盛的光亮让诺拉无法看清“渎神者”,她在视野完全被银白充斥之前,似乎看见那两只怪异的纸鸟交缠在一处,仿佛衔了什么再向“渎神者”飞来。 “看到你的指甲,我更明白了你们都做了什么。或许我‘罪无可恕’,但你们更是‘罪大恶极’。” 她攥着神侍的手不肯松,向诺拉迈近一步。 近到诺拉认为这位该下地狱的“渎神者”一定听到了自己泄密的心跳。 神侍微微扬起下颔,没关系,诺拉安慰自己,“女神之泪”发生如此异状,她只要继续和这个“渎神者”拖延上一会儿,就能等到援助。而这个自诩聪明的“渎神者”也会像之前的那些一样,宛如泡沫般骤然出现,又在下一个呼吸消失得干干净净。 “这只是一些小手段,对他们的伤害微乎其微,我们没有杀害任何一个异族,我们只是想让他们更快地为女神效力,让他们明白祂希望他们做什么,他们应该做什么。” “是的,你们没有‘杀害’他们。你们的手上的确没有沾上一滴异族‘同胞’的血。这只是一些不足挂齿的小把戏。” 阿尔带笑的声音开始冷下来,像春日来临后那块始终不肯融化的坚冰: “但那不是为祂效力。是为神庙效力。你们差使了异族‘同胞’,像观赏斗狗一类的游戏,让他们互相缠斗,为你们提供方便、利益与乐趣。” “血的确没有沾在你们的手上,可你们把那些暗精灵、矮人,也许还有精灵和其他的种族——这些供你们驱使的种族都视为工具,是,他们是很好的利刃尖刀,但你们或许没有想到,所有的血终究是要顺着锋刃流向你们的手,并且再小心,也总有被自己的武器自伤的时候。” “我很好奇,你们从未考虑过未来的恶果吗?” 诺拉发出一阵像是濒临崩溃的怒喝: “你这是诽谤!你这是污蔑!我们……神庙没有做任何残害同类的事!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祂好,为了祂的所有骨肉好!” “是吗?” 眩目的、刺眼的银白犹如闪电一般曳下,又如潮水般缓慢地褪去。 一道高挑的身影自神殿的门口走出来,她跨出的每一步都很大 那不是诺拉等待的的“援兵”,她面色惨白,像是看见了自己的梦魇。 “女神之泪”的光辉眷恋地徘徊在来者波浪般的银发上,她血一样鲜红的唇瓣勾勒出一个充满讥讽意味的笑容,接着道: “那我们人鱼呢?请告诉我,神侍诺拉。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这些——” 她完全露出的利爪如同寒光摄人的利刃,伴着她恍若随意的动作一一指过神像下堆积的一只只陶壶,“这些东西又是怎么出现,又怎么制成的。哦,据我所知,哪怕是中心神庙的大祭司,耗尽所有的神眷,也不可能制成如此‘神奇’的液体。” 这位意外来客的声音曼妙瑰丽,在“神奇”一词上咬了极重的音。 那是约瑟芬,年轻的约瑟芬。 阿尔看到诺拉因约瑟芬的出现颤抖得更厉害,神侍看着约瑟芬,一脸不敢置信: “你……你不是去了蒲沙克威?我明明看见……” “为什么我要听你们的话?” 约瑟芬将自己过长的银色卷发向耳后拂去,朝诺拉和阿尔走来。 人鱼行动间显出身后那片密密麻麻的人群——精灵海洛伊丝拉起长弓站在神殿的门口,弓弦上绝无射偏可能的箭矢对准了殿前聚集而来的各色神侍,他们都是被神殿异常的光亮吸引而来,身上的衣袍都像是匆匆披上的,绝大多数都是神庙中地位最低的学徒,做了整整一天的活计,脸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 “为什么我们要听你们的话?” “因为我们是女神——” “不,你们是依存女神生存的蛀虫。你们并没有听从女神的谕令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好。” 约瑟芬摇了摇头,轻轻地嗤笑一声,抢在诺拉要开口辩解,以及人群议论纷纷之前,她转过身,扬声道: “他们是彻头彻尾的蛀虫,我以女神之名起誓,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是依靠吸血来获得的,就像那陶壶里的浆液,它们是由——” 钟声,刺耳的钟声再度响了起来。 阿尔看到那金色的浪潮再度翻涌起来,窒息感铺天盖地袭来。不,仍有什么不是“再度”。 她看见纸鸟们衔住的灯焰化为丝丝缕缕的银色向金潮进军。 还有—— 拖拽着什么、向她极速奔来的莉塔。
第144章 涌动起伏的晦涩符号迅速地织成一波避无可避的“浪潮”。 按照过去的经验,她们——阿尔、莉塔、海洛伊丝将毫无疑问地被这场金潮吞没,接着跟随没有规律、疑似“居心叵测”的时间去往未知的以后,继续茫然地充当某个不可知存在的木偶。 而需要完成的“任务”是什么?这场漫无目的的旅程终点是什么?背后的操控者又是谁? 不管是人类、人鱼,还是精灵,她们都一无所知。 但不言而明的是,一旦她们使场面变得不可控制,与真正发生的过去错轨太多,那种犹如酷刑的钟声便会残忍地奏响,迫使她们中止一切正在进行的事务。 在那段惹人生厌的“魔音”里,她们一次次无法控制自己的肢体,对即将变动的时针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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