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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半垂着头,看着手边那杯深红色的浆液,在心中默默数着其上荡开的细纹——圆脸神侍在哄她进入这间狭窄得只能保持坐姿的告解间前,又从一只陶壶里给阿尔倒出了这一杯。 这次神侍并未逼着阿尔在她面前喝下,她似乎对这种深红色的浆液怀有非常强烈的信心,认为阿尔绝对抵挡不住它的诱惑。 自隔板镂空处倾泻的光亮忽地淡了淡,阿尔知道,是那位帕特里克祭司在隔壁坐下。她隔着袖子,安抚着袖口处有一次活跃起来的纸鸟,用指腹戳了鸟头许多下。 很快,阿尔听到隔壁的那位大人咳嗽了一声,他仿佛不经意地道: “既然你读过典籍,应该是识字的吧?” “我很好奇,一户能允许女子识字的人家,怎么会沦落到凑不够求取圣水的钱。”
第136章 镂空隔板后透出的那抹蓝色犹如洒满阳光、波光粼粼的海面。在这种蓝色的面前,任何同色系的宝石,哪怕是镶嵌在帝王冠冕上的主石,都不免显得有几分庸俗。 祭司帕特里克在看清那双眼睛的那一刻,就知道神侍诺拉说得绝对没错——她们根本不可能不被这样完美的蓝**惑。 他转动着自己戴在无名指上的银戒,很快,也许在帕特里克这个姓氏之前冠上的头衔便不再只是光秃秃的“祭司”…… 帕特里克勉强按耐住心中因接近成功而生的烦躁,他压低声音,再一次念诵起那句他熟悉入骨的经文: “在女神的注视之下,祂的造物无遮无蔽,一切的伪饰、妆扮、谎言,都将无声无息地湮灭于火焰——” 拥有那双漂亮蓝眼睛的女孩立时呼吸一滞,帕特里克看不清她被兜帽遮掩住的神情,但从她紧攥成拳的双手,以及略显僵硬的坐姿,帕特里克看得出这女孩在为自己身份的暴露而紧张。 愚蠢的女孩。 帕特里克暗自哂笑,傲慢地为那双蓝眼睛的主人做下评判。 他向来不待见这些自作聪明的女孩——她们总是“天真”地认为只要穿上肥大的衣袍,在脸上胡乱涂抹些肮脏的煤灰,便能在世人的眼中成为一个男孩。诚然,坐在告解间的这个蓝眼睛不只做了那种千篇一律的伪装,她罕见地学习了男孩的步态、坐姿,最开始也真的糊弄住了帕特里克。 但是——假的就是假的!没人比帕特里克更懂得一个真正的男孩,尤其是一个货真价实的贫困男孩该是什么样子。 “在光明兴盛之处,虚伪不可立足,罪孽不可栖身……” 帕特里克不紧不慢地念完最后一句,才倾身上前,让自己的阴影透过隔板上的镂空,将那个即将倒霉的傻女孩兜头盖住—— 如果她不是今天来到这座神庙,如果她没有碰巧长了一双这么完美的蓝眼睛,如果她不曾刚好勾起诺拉的注意力……她或许只会是个“傻女孩”,并不会即将以惨烈的、不堪入目的惨剧作为人生的结局。 帕特里克下意识地用指节敲了三下面前的隔板——这是他感到兴奋、情绪激动时的习惯性表现。 女孩立刻警惕地、大幅度地向后一缩,声音低弱地勉强反驳道: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我只是想来替我病得快死的父亲求一条活路。祭司大人,难道我的孝顺也是一种该死的罪孽吗?!” 帕特里克没有回应女孩的狡辩,而是冰冷冷地、以宣判死刑的语气道: “撒谎是女神不能容忍的罪行。你既然生来是‘注定永世服刑的人’,就不要妄想伪装成‘祂人间的儿子’。别以为你下作的伎俩能瞒得过所有的人,在女神的面前,我们都如新生儿般赤裸。” “像你这样的罪人,女神绝不会原谅你,你将永生永世在炼狱里煎熬、哀嚎,一遍遍体验被拔下舌头、啄食心肝的痛苦!” “我……我……” 告解间里的女孩倏地跪倒在地,她将一只手紧紧搭在左胸口,神情哀恸,眼泪瞬间夺眶而出,乍一看上去不像是在向女神祈祷,倒像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下一刻便要昏厥过去。 那双澄净无暇的蓝眼睛经过泪水的滋润,变得越发璀璨动人,里面闪烁着的仿佛不是包含苦楚的泪花,而是花香馥郁的仲夏夜当空的点点星子。 在祭司的眼里,这个傻女孩无疑是被自己的话震住,淹没、崩溃于积蓄已久的惶恐。她接下来的表现也佐证了帕特里克的判断。 “我没有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求您,求女神原谅我!我父亲真的病得快要死了,可他又不肯让我独自出门,我真的只能这样办……” 她低声喃喃。 一如帕特里克和诺拉所不言自明的,这女孩脆弱得如同初春河面上最后的那一点薄冰,他们能轻而易举地拿捏住她,把她塑成一把即用即抛、便捷低廉的武器。 “女神慈悲。” 他站起身来。 帕特里克本想以这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姿态打量啜泣的女孩。但不经意对上她那双亮得惊人、蓝得夺目的眼眸时,他忽地有一种被极细极寒的箭矢刺中的错觉,这“利箭”刺得他觉得全身上下的血液都好像冻结了一瞬,帕特里克当即本能性避开眼去。 “祂会给你一次赎罪的机会,但只有这一次。” “我不明白。” 她茫然地回望着他,这让帕特里克不禁对自己方才的“错觉”嗤之以鼻,他不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对这样一个傻女孩生出那种警惕。她明明像漫山遍野生长着的野草一样低贱而无害。 “你不用明白,你只用按照我说的去做。” 。 神侍诺拉微笑着引着又一队信徒走进供奉女神的神殿。 在那尊高大肃穆的神像之下燃着一盏素银的灯盏,其中跃动着的火焰竟也是代表着神圣、纯洁的银色。灯盏中的银色火焰形态纤长,明明灭灭间,似清晨自草尖坠落的露珠,也似脸颊上一滴拉长的泪珠——故而神庙将这盏不同寻常的灯盏命名为“女神之泪”。 队伍里的几位年长的虔诚信徒立即跪下来,他们垂着头,向神像叩首时连那盏灯都不敢多看一眼,好像生怕自己亵渎了女神。神殿之中一时间都是信徒们念诵经文的声音,他们都将左手搭在胸口处,谦卑地祈求女神的赐福。 这样的情景诺拉从孩提起便要看上数百遍,其中的很多面孔她颇为熟悉,不少都知道名姓——她一向为自己的这一点暗自骄傲。然而,近段时间,那些熟面孔之中涌现了越来越多的陌生面孔,对于有的信徒,诺拉甚至没有听说过他们的来处。 但这些都不重要,这些也都并不妨碍她享受这一刻,享受这枚由她缔造的蜜果。 诺拉看向神像下堆得满满当当、造型不一的陶瓶,她相信,有了那个蓝眼睛男孩的帮助,今后神庙里会出现更多赤诚慷慨的信徒,自愿倾尽家产供奉伟大的女神。 这一列队伍中的信徒已经陆续叩拜过女神,向祂祈求过恩典,有几位稍微胆大些、衣着齐整些的信徒围过来,迫切而小心地打听着关于陶壶中浆液的事: “大人,那些浆液可以多给我们分一些,让我们带出去吗?”有一位年轻的妇人抱着她病歪歪的孩子,她见诺拉向自己看来,局促地将自己生着冻疮的手指往孩子尚算厚实的衣服里藏了藏,努力朝诺拉露出一个讨好的微笑: “我……这孩子总是咳嗽,我之前替她求取过好几座神庙的圣水,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喝了什么用都不顶。只有这里分发的浆液,她喝了才会好起来。您瞧——” 妇人把孩子抱起来,试图以孩子的病弱勾起诺拉的怜爱。其他的信徒却在此时有意无意地阻拦住了妇人的举动,尤其一位白发苍苍、面容瘦削的老头,他几次三番想要把妇人推到一边去,高声道: “孩子生病不是常事嘛?还用得着求什么圣水、浆液,熬一熬,撑一撑,没几天病就好了。女人就是女人,这点小事就来打扰女神,祂怎么会管这种小事!” 老头转过脸来,再同身为女人的诺拉说话时,脸上的刻薄一扫而空,恨不得每道褶子里都藏着刻意友好、和蔼的笑意: “大人,我和这儿的那位帕特里克祭司大人认识很多年了,他最喜欢的那款纽扣,都是我亲手为他铸造的。” 他刻意挤眉弄眼,似乎想要暗示诺拉什么,但出乎他的意料,诺拉始终带笑的脸却沉了下来。 “抱歉,我不理解您想要表达什么。如果您想要见帕特里克祭司,可以去告解间,今天他负责倾听一切的忏悔。” “不……大人,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头明白自己是说错了话,他慌里慌张地想要找补,这时,神殿之外却忽地响起一阵怪异的、类似尖叫、也像是什么金属摩擦玻璃的锐利声响。在场的信徒无不死死捂住双耳,面色更是一个比一个白,更有甚者,甚至被这声响刺得痛到打滚。 诺拉沉下去的脸变得更沉了,她惯常的笑容像深冬时节的绿叶,再找不到什么存在过的痕迹。 几个做神庙学徒打扮的人跌跌撞撞地自神殿外跑了过来,与诺拉窃窃私语。 名为“女神之泪”的灯盏光亮倏地随那声古怪的声响黯淡下去,诺拉不耐烦地一挥手,走到那扑朔的银色火焰前调整着灯芯的位置。 “不是跟你们说已经找到合适的了吗?直接把他丢进去!一切不都解决了吗?这种决定还要我来做?” “但是……”神庙学徒显得惴惴不安,“但是她……它现在正在……正在特殊时期,如果就这样让他进去,说不定它会干脆——” “女神之泪”在诺拉的拨动下恢复了光彩,诺拉一举起手,神庙学徒就识趣地停下了话头。 “他不重要。”诺拉左手搭在胸口处,低垂着眼眸,随即偏过头,朝神庙学徒微微一笑: “我的同胞,晚课的时间要到了,快去做准备吧!” 被强迫换上女装的阿尔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这倒不是因为她长久没有体验过在人服侍下换装,也不是因为她还被特意喷上了一种香过了头的香水——尽管协助阿尔的年幼神庙学徒再三坚称那香水本来就是这样的味道,阿尔敏锐的嗅觉还是让她轻而易举地找出了真正的原因——这香水的部分原料使用的是劣质的替代品。 哦,当然,阿尔对这种蹩脚仿制香水并没有太大的怨言,她对于相貌和妆扮从来不大在意。 阿尔不自在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只替她“喝”下深红色浆液的“纸鸟”眼下太不老实!它一直在阿尔的衣袖里闹腾个不停,不住地用“喙”蹭她的手腕。 特别是在神庙学徒七手八脚地帮衬着阿尔穿好衣装时,这只纸鸟竟有惊无险地躲过了那些小女孩的眼睛!它快得吓人地从阿尔的袖口钻进了她的内衣之下。纸鸟先是变成了一张没有存在感的安分纸片,在阿尔喷上香水、被神庙学徒引到这片池塘旁后,它忽地窜出来,又跑到阿尔的衣袖之中,开始莫名其妙地上蹿下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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